子时的乱葬岗弥漫着铁锈般的腐臭,乌鸦的啼叫撕扯着死寂。谢渊踩着湿滑的骸骨前行,玄色披风扫过积年血渍——这是他为新登基的暴君第三十七次巡游刑场,用最原始的恐惧巩固王座。就在宦官提着风灯催促回銮时,一声微弱的啼哭从尸山深处渗出,像根针扎进他早已麻木的耳膜。 拨开溃烂的尸首,是个裹在褪色织金襁褓里的女婴。脸颊沾着泥浆与血痂,右手腕却有块月牙形的朱砂胎记,与二十年前被诛九族的昭阳公主遗孤画像分毫不差。谢渊的指节猛地掐进掌心,虎口旧伤崩裂。当年他作为谢家庶子,亲眼看着昭阳宫烈火吞没那个总给他塞桂花糖的少女,而如今龙椅上的“暴君”正是那场清洗的执行者。 “带回去,喂不活的野狗。”他转身时踢翻锈蚀的陶罐,却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抓挠声——那孩子正用指甲抠着身下尸骨,仰起头,一双琉璃色的眼瞳在月光下像碎掉的翡翠。 宫人私下说,暴君在冷宫给那孩子开了间暖阁。每日申时必亲自送药,却永远背对着她。直到某个雪夜,谢渊被噩梦惊醒,看见五岁的阿沅穿着素白中衣站在殿外,怀里紧抱着他扔进火盆的昭阳宫旧物:半块烧焦的玉佩。孩子不懂礼仪,只会重复奶娘教的句子:“他们说,我父皇母后去了星星上。” 谢渊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,父亲把饿得奄奄息的他塞进运尸车:“活着,就得学会吃腐肉。”而此刻,阿沅正把最后一口米粥舀进他常年未愈的胃痛处,指尖暖得像春冰初融。 三个月后北境叛乱,叛军头目举着昭阳公主遗孤的旗号攻城。朝堂上文武百官跪求献出“妖女”,谢渊砸碎传国玉玺,将阿沅藏进地宫最深处。最后那夜,他穿着平民葛衣走进叛军大营,腰带上系着阿沅的襁褓碎片。没人看见暴君如何被乱刃分尸,就像当年没人看见昭阳宫地窖里,有个孩子啃着发霉的糕点活到黎明。 十年后新帝登基,在皇陵角落发现两座无名碑。左边碑文只有血写的“罪”,右边则刻满 childish 的爪印与歪斜的“阿爹”。守陵老卒说,每年清明都有个穿男童衣的小姑娘来献野菊,腕间朱砂胎记在风里红得像要滴血。而城西乱葬岗新坟前,总摆着半块焦玉佩,旁边放着几颗融化的桂花糖——糖纸是御膳房特制的龙纹,可皇宫早在十年前就改用海棠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