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的旱季已持续三百天。王家坳的泥土裂成蛛网,连老槐树都枯成了炭枝。全村唯一的活水,是后山那口祖传的老井——井水每日只渗出半桶,由七十三岁的井长李守业用黄铜瓢分给十二户人家。 这天清晨,李守业发现井绳被磨断了。井底黑黢黢的,他打起火把照下去,竟见井壁石缝里卡着个锈蚀的铁皮盒。打开时,里面是本1952年的水利站记录簿,泛黄纸页写着:“此井为人工暗河入口,旱年可掘通北山裂隙引水——然需献祭一人镇水脉,免致山崩。” 消息像野火燎过晒裂的晒谷坪。有人摩拳擦掌要挖:“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!”有人死死按住铁皮盒:“祖宗定的规矩,动了要遭天谴。”年轻力壮的赵强当晚就带了镐头去井边,却被李守业用烟杆拦住。老人裤腿沾着新泥,显然已在井口跪了一整天:“我爹当年是自愿的。那年旱死七成人,是他跳进井里,用血肉堵住了塌方的石缝。” 月光把旱魃般的山影投在井台上。赵强盯着井口——那里连风都吹不进去一丝凉气。他突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童谣:“井龙王睁眼,黄沙埋田埂。”此刻田埂早已埋进沙里,连童谣都哑了。 第五天,井水突然变浑。李守业颤抖着捧起一汪泥浆,里面沉着细小的骨屑。女人们开始烧纸钱,男人们沉默地磨着锄头。夜里,赵强梦见自己掉进井里,无数只手从石缝里伸出来拽他,每只手都戴着王家坳人去世时戴的麻布孝箍。 破晓时,李守业在井边摆开十二碗清水。他穿着寿衣,寿衣口袋里装着那本记录簿。“我替你们去问龙王。”他最后看了眼龟裂的田埂,那里埋着去年没收的一粒谷种。赵强冲过去时,老人已经滑进井口,速度慢得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。 井水在正午时分突然涌上来,清亮亮的,漫过井台,渗进每条旱裂的田埂。但谁也没去舀水。所有人跪在滚烫的黄土上,看着那口井。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,石壁发出闷雷般的呻吟。赵强突然明白:所谓镇水脉,从来不是献祭活人,而是用最痛的心跳,换回对大地的敬畏。 三个月后,初雨落下时,王家坳人在老井原址立了块无字碑。碑前总供着十二碗清水,每天清晨由不同人家换。井虽已枯,但每户人家屋檐下,都多了一口接雨水的陶缸。旱季再来时,孩子们会在缸边玩耍,指着水里的天光说:“看,龙王在眨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