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头蹲在灌木丛里,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三十年前,他是这片山最有名的猎手,现在却成了被围猎的对象——或者说,围猎别人的人。 三天前,城里来的老板找到他,说要拍一部“原生态围猎纪录片”,出价够他给儿子娶媳妇。老陈头本不想接,可看到老板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他改了主意。那是他二十年没见的徒弟,如今西装革履,成了“生态顾问”。 围猎从黎明开始。六条猎犬,八个猎人,还有两台跟拍的摄像机。老陈头负责带路,他熟悉每一道山脊的走向,每一处野猪的踩痕。但今天有些不对劲:野猪的踪迹太明显,像是被人为赶出来的;猎犬总在特定方向狂吠,却不见猎物踪影。 午后的暴晒让人昏沉。老陈头故意带着队伍绕远路,看着徒弟在树荫下擦汗,眼镜滑到鼻尖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这孩子第一次摸枪时手抖得厉害。“师父,我们非得杀生吗?”当时的问题,如今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。 日落前终于发现了野猪,一头老母猪带着三只幼崽。枪声响起时,老陈头看见徒弟的枪口偏了三寸。母猪倒下,幼崽却钻进密林不见了。老板骂骂咧咧要追,老陈头拦住了:“追不上了,它们知道往哪儿跑。” 夜里,老陈头独自巡夜。月光下,他看见三只幼崽在溪边饮水,警惕地竖着耳朵。更远处,两个偷猎者的手电光在晃动——他们也是被“围猎”的?为了给老板凑“戏剧性冲突”,徒弟私下雇了他们。 回帐篷的路上,老陈头踢到一块带血的石头。是母猪的血,但流得太多,像是有人故意抹上去的。他忽然明白了:这场围猎从头到尾都是戏。猎物是观众眼里的野猪,真正的目标是收视率;猎手是他们这群演员,而围猎的,是每个人心里那只名为“生存”的困兽。 清晨,徒弟来送水,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。“师父,我女儿病了……”话没说完就被老板的喊声打断。老陈头没接水,只问:“你还记得怎么剥皮吗?真正的猎手,要先学会认出血的流向。” 队伍撤下山时,老陈头把猎枪留在了老屋。徒弟追出来,塞给他一个信封。里面不是钱,是一张泛黄的合影:年轻的师徒俩,肩上扛着刚猎获的野猪,笑得毫无阴霾。 如今围猎早不用枪了。老陈头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弯道,摸出怀里的烟——那是昨夜在溪边,三只幼崽常走动的地方捡到的,沾着露水,没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