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。我蜷在废弃五金店的角落里,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,但血腥味混着铁锈和雨水的气息,直往鼻腔里钻。外面,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着积水,不疾不徐。皮鞋,防水裤,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。 操。我暗骂一声,不是骂他们,是骂自己。三天前,我就不该接那单“货”。黑市交易,规矩是规矩,但规矩底下埋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。东西是假的,对方是冲着我来的。跑,成了唯一的活路。可往哪跑? 巷子像迷宫,我熟悉这座城市每一条暗角的污垢,但此刻,每一条岔路都像张开的嘴。往左,是旧城区,鱼龙混杂,躲进去容易,但容易被当成替罪羊瓮中捉鳖。往右,通向港务局那片荒弃的码头,地形开阔,几乎没有藏身之处,但有一条生路——如果我能抢到那艘总在凌晨两点靠岸的走私船的话。 脚步声停了。就在门外。我屏住呼吸,手摸向腰后的匕首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。记忆却不受控地翻涌:妹妹上个月收到的匿名威胁信,银行账户里莫名多出的那笔“封口费”,还有昨晚电话里,那个变了声的提醒:“别跑,你跑不掉。” 跑,是因为不想再把妹妹拖进来。但跑,是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?逼我孤身一人,在这座城市的腹地里,被一点点剥皮? 雨声似乎更急了。我忽然想起父亲,那个一辈子在码头上扛包的老工人。他总说,迷路的时候,别光看眼前,听听风。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腥和远方的消息。码头,有风。而旧城区,只有下水道和垃圾的馊味。 门外传来无线电的杂音,很轻,但清晰。不止一个人。他们呼叫支援。 时间没了。我咬紧牙关,撕下衬衫下摆,胡乱缠紧手臂,血立刻洇开一片暗红。推开门,冲进雨幕的瞬间,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,反而让我清醒。左转,是旧城区的霓虹灯倒影在积水里,糜烂而温暖。右转,是更深沉的黑暗,通往海堤,风真的很大,刮在脸上像砂纸。 我选了右边。不是因为生路概率更大,而是因为风里的咸味,让我想起父亲汗湿的后背,想起他说的另一句话: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朝着自己信的方向,跑那么一回。” 身后,警笛声终于凄厉地撕破雨夜,由远及近。我拼命跑,肺像破风箱。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,海腥味越来越浓。我不知道前面是不是船,是不是陷阱,或者只是另一场更深的绝境。 但此刻,我只知道,往哪跑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跑了。朝着风来的方向,朝着那片未知的、咸涩的黑暗,头也不回地跑。雨声、风声、警笛声,全都混在一起,灌满我的耳朵。世界在缩小,缩小成眼前这一条被雨水冲刷的、通往海堤的土路。而我的双腿,还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