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雨总是下得黏腻,像洗不净的陈年血渍。叶穆蹲在馄饨摊的油布棚下,左手摩挲着青花碗沿,右手隐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里。摊主老周头也不抬:“还是小碗,不放葱?”叶穆点头,喉结动了动。十年了,他回到这座城,第一顿热饭竟是在这摊子。 十年前他攥着把生锈的柴刀冲进当铺时,满城搜捕令像雪片。那天他本要替病重的娘抓药,却撞见当铺掌柜在昏暗的后屋,将一叠卖身契塞进麻袋。他听见细微的哭腔,来自麻袋。他冲进去,柴刀劈开油灯的光。血溅上“当”字匾额时,他才看清麻袋里是三个总角孩童。他背起最小的那个跑,腿肚子被飞来的算盘珠子打穿。后来他躲进芦苇荡,孩子在他怀里断了气,眼睛还睁着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 “您的馄饨。”老周把碗推过来,瓷底在木桌上轻磕一声。叶穆抬头,看见老周左耳缺了半片——和当年当铺护院一模一样。四目相对,老周手里的长柄勺“哐当”掉进锅。叶穆没动,只慢慢吹了口气,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。巷子两头传来急促脚步,是巡夜更的梆子声,还是追兵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老周转身冲进后屋时,腰间钥匙串叮当作响,和十年前麻袋锁链声重叠。 叶穆放下铜板,碗沿留下淡淡唇印。他没碰那碗馄饨。雨更大了,冲刷着青石板上暗红的痕迹。他起身时,袖里刀柄的麻绳磨出毛边。巷子深处有犬吠,一声,两声,忽然噤声。他走进雨幕,背影单薄如一片褪色的布。老周从门缝里望出去,手里攥着把黄铜钥匙,指节发白。钥匙能打开当铺旧址的暗格,里面藏着当年没烧完的卖身契。而叶穆走向的,是城西乱葬岗——那里埋着他娘,也埋着另一个缺耳护院的坟。 雨停时,月亮从云里漏出半张脸。老周蹲在门槛上,看着叶穆消失的方向,终于把钥匙扔进馄饨锅。沸水翻滚,咕嘟咕嘟,像在吞没什么。他抹了把脸,分不清是雨是汗。巷口风起,卷走地上那张没被捡起的铜板,叮叮当当滚进排水沟,淹没在城市的鼾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