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,青石巷的积水倒映着破碎灯笼。倪玉闭着眼,却“看”见三丈外墙垛后呼吸的滞涩——那是第四个埋伏者的心跳,比前三个人慢了半拍。他手中的白竹杖轻点地面,不是探路,是丈量杀意。 三年前他废了左眼,却练就了“听风辨位”的绝技。如今“目中无人”的称号从贬义成了江湖忌惮的代号。而这次,他追的不是寻常盗匪,是那个用婴儿啼哭做信号、专屠官宦满门的“夜啼郎”。 案卷里三页血指纹,唯一相同的是沾着相同配方的胭脂香。倪玉的手指抚过纸面,胭脂下藏着极淡的腐坏甜味——像江南梅雨季泡胀的桂花蜜。他忽然笑出声,原来凶手是女人,且精心豢养了十二种不同香气的毒虫。 追到城西乱葬岗时,雨停了。月光下十三口棺材排成弧线,每口棺材缝里渗出不同颜色的雾。倪玉的竹杖顿在第七口棺前,棺内传来细若游丝的哼唱:是给婴儿安魂的越地民谣。 “你闻得到吗?”棺中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笑意,“这十三种香,要陪你一起烂在土里。” 倪玉没答话。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上,蹲下身,将耳朵贴在第三口棺材的木板。虫鸣、蚁爬、棺内人刻意压住的颤抖——还有三丈外枯井传来的水滴声,每七滴停顿一次,是暗号。 他忽然并指如刀,朝自己左臂旧伤狠狠一划。血腥味冲散的瞬间,他听见东南方十七步外,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。 “你错了。”他对着虚空说,“你用的‘百骨香’需活人骨粉调引,昨夜城南义庄,少了两具刚下葬的童尸。” 棺材猛地震动。 倪玉的竹杖已刺穿第七口棺盖,杖头挑着的不是刀,是截枯井边捡的芦苇杆——里面早灌满了从第一口棺偷来的“引虫香”。十三色毒雾瞬间倒卷,围棺的杀手惨叫着倒地抓挠。 月光照亮从棺材爬出的女人,指尖还捏着半截婴儿指甲。她瞪大眼:“你怎么……” “你每杀一人,就在指甲涂不同香。”倪玉缓步逼近,竹杖点地如更鼓,“但左手指甲比右手长二分——因为写字。而能写出工正小楷的人,不会在杀婴时用死力。” 女人忽然大笑,吐出颗黑色药丸。 倪玉的杖尖挑开药丸,里面滚出粒干燥的桂花。他脸色变了。这不是毒药,是信物——二十年前被灭门的江南桂花沈家,唯一活下来的女婴,当年才半岁。 雨又下了。 他站在棺材间,听见女人踉跄逃远的脚步,也听见自己左眼旧伤在雨里隐隐发烫。那些被“百骨香”灼过的神经,突然清晰传来二十年前的火场哭喊。 原来有些目盲,是要等到血洗过的真相,才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