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,抽打着茅草糊的窗棂。陈默猛地惊醒,不是被冻醒的,而是被腹中灼烧般的饥饿感啃噬醒的。他下意识摸向床头——那里本该有一摞冰冷的红薯干,现在却只有粗粝的土炕面。记忆如潮水涌来,他 indeed 回来了,回到了五九年,那个饿殍遍野的冬天,他刚娶媳妇秀兰的第三个月。上辈子,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春荒,却最终在三年后因一场高烧无药可医,秀兰走了,他也在绝望中病死。老天有眼,让他重活一世,且脑中多了一段模糊的狩猎记忆,那是他年轻时在深山老林里跟老猎户混出来的本事,差点被饥饿和恐惧埋没了。 “默哥,水…开了。”秀兰微弱的声音从灶间传来,带着长期饥饿特有的气若游丝。陈默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冲出去,看见妻子正用豁了口的陶罐往灶膛里添柴,锅里清水翻滚,连片油花都没有。他心如刀绞,前世此刻,他们正分食最后半碗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粥。他握住秀兰冰凉的手,那双手瘦得皮包骨:“今天,不吃野菜了。我进山,弄肉来。” “进山?这大雪天…”秀兰眼中有惊恐,山里的野兽饿极了也吃人,往年冬天总有人进山失踪。陈默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塞进她手里,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珍藏的、准备换盐的碎银:“信我。你在家把铁锅刷净,烧热水。等我。” 雪深没膝,每一步都陷进冰冷的绝望里。但陈默心里烧着一团火。他凭着记忆,在背风处找到一处岩缝,撒上从灶灰里偷偷留出的火种引燃,又用削尖的树枝,在雪地上布下简易的陷阱。前世他不敢用,怕惊动山神,也怕浪费仅有的力气。这一世,他搏了。傍晚,他拖着半只冻僵的野兔回来,棉袄上沾满雪沫和血渍。 秀兰 opened the door,看见他手里的东西,眼泪唰地流下来,不是喜悦,是恐惧——这年头私猎是死罪。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雪,咧嘴笑,牙上还沾着兔毛:“怕啥,这天寒地冻,老林子里也饿,它们自己撞上来的。”他熟练地剥皮、开膛,用雪搓洗干净,切成小块。铁锅烧得滚烫,他撒了把从灶膛灰里筛出的、 barely 看得见的盐粒。肉香第一次在这个茅屋里炸开,浓郁、霸道,瞬间盖过了所有陈腐的气味。 第一块兔肉递到秀兰嘴边,她颤抖着咬下,咀嚼时眼泪大颗大颗掉进锅里。陈默自己也吞下一块,肥肉在舌尖化开的油脂感,几乎让他落下泪来。不是滋味多美,是这“奢侈”本身,就是一场无声的胜利。当晚,他们吃了一顿有肉、有汤、能吃饱的饭。秀兰摸着微微隆起、久违的肚子,小声说:“默哥,这…是做梦么?”陈默看着灶火映着她瘦削却有了血色的脸,摇头:“不是梦。从今往后,咱们天天有肉吃。” 他确实做到了。不是顿顿野兔,但他有办法。他找到更深的山洞,用前世学来的简易熏法,将多余的肉熏成能存半年的腊肉;他带着秀兰在屋后挖陷阱、设套,甚至用自制的渔具在冰窟窿下钓了几条瘦鱼。肉不再仅仅是肉,是热气,是力气,是秀兰渐渐丰润的脸颊,是夜里不再因寒冷和饥饿的咳嗽。村里人起初惊疑,后来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,半夜来敲门。陈默分出一小块熏肉,压低声音:“去北山背风老松林,雪下有活物。”他没说具体方法,但活命的情义尽了。 饥荒最盛的春天,当全村人靠着观音土和树皮熬日子时,陈默家烟囱里飘出了久违的、带着肉香的炊烟。秀兰会蒸一锅掺了野菜的掺和面饼,再炖一锅肥瘦相间的肉块,故意将窗子打开一条缝。肉香混着雪气飘出去,飘过结冰的田埂,飘进那些茅屋。有人家开始偷偷往北山方向张望。陈默不阻止,也不宣扬。重生一世,他看透了:这世道,能护住自家一口热饭是本事,但若能让这口热饭成为黑暗里一点微光,才是对“重生”二字真正的 answer。 雪化时,秀兰在院角撒下几粒从肉汤里滤出的油星拌过的种子。陈默知道,他们炫的,从来不只是肉。是绝望里硬生生嚼出的一条活路,是两个人互相依偎着,把“不可能”三个字,嚼碎了,咽下去,然后吐出“天天”来的日子。肉香会散,但骨头里的热,留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