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敞亮是十里八村最早盖起二层小楼的那个,十年前举家迁往省城,逢人便说“乡下没出路”。今年清明,他忽然独自回来了,开着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轿车,停在老槐树底下。 村口瞬间静了。二愣子蹲在石磨上抽烟,烟袋锅子顿了好几下:“敞亮哥?真是你?”牛敞亮西装革履下车,皮鞋踩在黄土地上,笑得爽朗:“给爹娘上坟,顺便看看老少爷们。”他拎着大包小包,有给老支书带的茅台,给孩子们塞的进口糖果。人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问省城好,他摆手叹气:“也就那样,压力大啊,还是咱乡下空气好。” 话是暖的,气氛却怪。傍晚,酒席摆在敞亮家老宅。他亲自开坛他爹埋了二十年的高粱酒,给每人满上:“今儿不醉不归!”酒过三巡,他忽然问狗剩:“听说你儿子考上了县一中?学费我出!”狗剩一愣,慌忙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刚申请了助学贷款……”敞亮哥拍桌子:“贷款啥滋味我懂!当年我爹借债供我读书,那日子……”他眼眶微红,众人也跟着唏嘘。有人悄悄说,敞亮哥是真敞亮。 酒席散尽,月光底下,老支书把烟袋递给他:“你爹临走前,最念叨你。”敞亮哥抽烟,火星明灭。“其实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我在城里混得不好。公司倒了,欠一屁股债。这次回来,是想把老宅卖了。”老支书不接话,只“哦”了一声。半晌又问:“那茅台呢?”“借的。”他苦笑,“体面一回,难。” 后来几天,牛敞亮没再提卖房。他帮东家修屋顶,西家焊农具,手艺人本事没丢。临行前夜,他找到老支书:“房子不卖了。我寻思着,在村头开个小农副产品网店,您老得空帮我吆喝?”老支书盯着他看了半晌,咧嘴笑了:“这还像点你爹的样子。” 车开走时,全村人都出来了。狗剩抱着孩子挥手,二愣子喊:“敞亮哥,常回来!”黑色轿车卷起一阵土,消失在土路尽头。老槐树下,有人嘀咕:“这牛敞亮,到底是敞亮还是不敞亮?”老支书磕了磕烟袋:“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个坎?能绕回来,就是敞亮。” 风过林梢,老宅院门上,牛敞亮贴了新对联,上写“他乡纵有千般好,不如故土一捧土”。字迹潦草,却工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