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天还没透亮,祖母的厨房就先醒了。我总被麦芽糖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勾醒,那是糖瓜在诞生的前奏。灶王爷的神位早被祖母用旧报纸仔细擦过,供桌摆在灶台正前方,上面除了糖瓜,还有一小碟炒货、几枚苹果,最要紧的,是那碗清水——祖母说,灶王爷路上渴了,得喝口咱们家的水。 仪式在晚饭后。父亲会把旧年的灶神画像小心揭下,连同提前糊好的纸马一起,在院子里点着。火苗子窜起来,带着松香和纸灰的味道,祖母就领着我们在火边跪下,她嘴唇飞快地动着,声音很轻:“灶王爷,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”烟气缭绕,把她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黄。我那时总盯着火里蜷缩的画像,想看清灶王爷是不是真的骑着马走了,去玉帝那里说我们家的坏话还是好话。 糖瓜是重头戏。刚熬好的糖浆倒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,冷却后变得脆生生的,用刀背敲开,碎成小块。祖母会留一大碗,等夜里“送神”后,全家人分吃。糖块在嘴里咯嘣响,甜得发黏,据说能粘住灶王爷的嘴,让他只讲好话。我黏着祖母要,她便把最大的一块塞进我嘴里,自己却只捻很小的渣滓,说“吃多了坏牙”。如今想来,那黏牙的甜,是整年最妥帖的滋味。 后来我去了城市,租的房子用着电磁炉,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。有一年腊月,我竟在超市买到了包装精美的“祭灶糖”,塑料壳亮得晃眼。我拆开尝了一块,甜得发腻,却没有记忆里那阵带着柴火气的焦香。电话里,我告诉祖母不用费心准备,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灶王爷……不吃超市的糖。” 前年祖母走了。去年祭灶,我按记忆里的步骤,在出租屋的小电锅里笨拙地熬糖。没有青石板,倒在保鲜膜上;没有旧画像,打印了一张模糊的电子版。火点起来的时候,风很大,纸片还没烧透就散了。我忽然明白,祖母当年跪在火边,求的从来不是灶王爷的“密语”,而是这一大家子人,在灶火明灭间,把一年的劳碌、牵挂、希望,都黏在一口糖里,交给时间去发酵。真正的祭灶,祭的是烟火人间里,那点不肯熄灭的、黏稠的暖意。糖会化,火会熄,但有人记得要粘住什么,这或许就是习俗最倔强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