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如锈,落日把“聚宝斋”的破旗杆扯成一道裂帛。掌柜的秃指头摩挲着柜台下那方紫檀匣——匣内衬着褪色的蜀锦,躺着半块浸着血丝的和田青玉。三日前,这玉从敦煌某处无主墓穴里被掘出,今夜,它该易主了。 戌时三刻,第一拨人来了。两名披着灰褐斗篷的官差,腰间的绣春刀用黑布裹得严实。为首的矮个子扔出一锭银子,声音像磨刀石:“朝廷的东西,交出来,保你全族平安。”掌柜的没接银子,只把茶盏往前推了推,碧螺春在盏中晃出细碎的波纹。官差的手按上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 未及拔刀,门板“砰”一声被沙尘撞开。第二拨人立在逆光里,为首的是个独眼妇人,肩头停着只腐食的秃鹫。她身后四名马贼,刀刃在昏灯下泛着幽绿。“玉,归我黑风寨。”她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着骨头,“三车盐引,换你一条命。”掌柜的垂眼,看见她靴筒里插着半截断箭——正是三日前探子留下的信物。 三方僵持时,梁上传来第三声笑。黑衣人如一片枯叶飘落,袖中寒光乍现,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。“玉,归‘碎玉楼’。”他声音清冷,“出价,一条线索——这玉为何会渗血?”烛火猛地一跳,照见他腰间半枚残破的螭纹佩,与掌柜匣中玉佩缺口严丝合缝。 血,并非来自墓穴。掌柜的终于开口,枯指划开自己左腕,一滴血坠入玉隙,那血丝竟如活物般游走,在玉心凝成一只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蝉。“这是‘血蝉玉’,汉代禁器。”他腕间旧伤如蚯蚓盘踞,“持之者,三日内必见故人索命。官差欲献功邀宠,马贼欲解寨中疫病,碎玉楼……”他看向黑衣人,“欲寻二十年前灭门仇踪。玉不祥,逐玉者,实为玉所逐。” 黑衣人佩刀落地。官差退了半步,摸向怀中催命符。独眼妇人突然大笑,扯开衣襟——心口处纹着与玉蝉一模一样的刺青。“我父死前,塞给我这块玉,”她笑声带血,“他说,玉会带我们找到仇人。二十年,我逐玉西来,原来……”她忽然呛咳,嘴角溢出的不是血,是黑沙。 风沙骤急,烛灭。玉在黑暗中幽幽泛红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次日晨,聚宝斋只剩半截焦木。有人说,见三方人马互搏于沙丘,玉坠流沙。有人说,掌柜的昨夜化作沙雕,怀中紧抱空匣。唯有沙丘上多了三座新坟,无碑,坟前插着半截锈蚀的箭、一柄断刀、一片碎玉。 玉终被黄沙吞没。逐玉者,不过是被自己心中的沙暴,逐向了各自的坟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