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深秋,陆工捏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离婚批准书,从街道办事处走出来。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,纸页在掌心哗啦作响,轻得托不住他三十岁的重量。十年前,他就是在这条街上,用半年的工资换了块的确良布料,给秀兰做了件碎花衬衫。那时她眼睛亮得像星子,说:“陆工,咱们好好过。” 如今“好好过”成了档案袋里两页纸。他记得争吵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。当他提出辞职去南方倒腾服装时,秀兰把搪瓷缸摔在水泥地上:“厂里分房名单下来了!你这时候要下海?”她额角因为常年加班留下的烫伤疤痕微微发颤——那是七二年车间事故里,她扑过来推开他留下的。陆工弯腰捡起搪瓷缸,裂缝像道干涸的河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半夜里把《服装裁剪入门》垫在《机械原理》下面,就着路灯读。缝纫机是向邻居借的,踩动时总卡住线,就像他的人生,明明看见了新布料的纹路,脚却陷在旧时代的泥里。 申请离婚是秀兰先提的。她红着眼把笔塞给他:“你签字,我明天就去街道开证明。”笔杆冰得扎手。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茧子——那是二十年来握车床操纵杆磨的,现在却要松开。他签字时,墨迹在“陆”字上晕开一小团乌云。原来痛到极致是麻木的,像手术前打的麻药,迟来的尖锐要等针拔出来才发作。 批文下来这天,他特意绕道去了老厂。车间大门虚掩着,里面空了大半,只剩几台车床蒙着白布,像睡着了的历史。门卫老赵叼着烟卷:“走啦?听说南方工资顶咱们三个月。”陆工嗯了一声,手指划过生锈的门栓,想起秀兰当年用这条胳膊给他挡飞溅的钢屑。现在这条胳膊要推开另一扇门了——布料市场的门,需要胆量也需要孤注一掷的门。 黄昏时分他站在中英街交界处,左边是烟囱林立的旧厂区,右边是霓虹初上的新商场。风从两个方向吹来,把他手里的批文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突然笑了一下,把纸折成纸飞机,看它跌进排水沟。转身时,口袋里沉甸甸的——那是攒了半年的创业钱,还有秀兰清晨塞进他工具箱的、没舍得用的的确良布头。 路灯次第亮起,照着新贴的“个体户租赁”告示。陆工拉紧人造革夹克,第一次觉得深秋的风有了形状,像一块正在被剪裁的布料,粗糙,但经纬分明。他朝布料市场走去,身后老厂的汽笛正好响起,悠长,苍老,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