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雪,下得又急又狠,像是要把整个沧州牢城营连同林冲残存的指望一同埋掉。他披着破旧的毡笠,肩扛尖刀,在没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。发配至此,他早已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,只是个被命运反复践踏的囚徒。差拨管营的凌辱,陆虞候步步紧逼的毒计,像钝刀子割肉,终于逼得他连最后一点温吞的忍让都碎了——他杀了那两个随行的恶差,也决意要结果了陆谦等人。 风雪遮蔽了天日,也掩住了行踪。他本欲投奔小旋风柴进,却因这场大雪迷失方向,误打误撞闯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。庙里蛛网密布,神像倾倒,唯有一口破瓮能暂且避避风雪。他蜷在角落,刀横膝上,听着庙外鬼哭般的风声,腹中饥饿,心中却烧着一把冰火:冷的是这世道,热的是满腔血泪。 就在他几乎要冻僵时,庙外忽传来人声。是陆谦、富安和差拨,也因风雪避入庙来,且不知林冲已在其中。三人挤在另一角,火折子一亮,照出狰狞笑脸。陆谦得意洋洋,说已回禀高俅,林冲必死无疑;差拨附和,道这雪夜正是天助,明日便可上报林冲“冻毙途中”。字字如冰锥,扎进林冲耳朵。他贴在冰冷的神像后,指节捏得发白,牙关咬得生疼。原来,连这最后的活路,都要被彻底斩断。 再无退路。林冲霍然起身,破庙中一声怒吼盖过风雪:“陆谦!你今日休想活着回去!”刀光映着雪光,劈开昏暗。陆谦等人魂飞魄散,未及反应,林冲已如猛虎扑食。刀是冷的,血是热的。几招之间,仇雠尽灭。富安跪地求饶,被一刀结果;差拨转身欲逃,刀尖从后心透出;最后是陆谦,林冲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我与你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如何定要害我?”刀落,头颅滚到神像前。 一切重归寂静,只剩风雪呼啸。林冲站在血泊中,看着三具尸首,忽然大笑,笑中带血。他撕下衣襟,将尖刀上的血擦净,插回腰间。走到庙门口,回望那倒坍的山神像,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体制的幻想,连同这破庙,一同被风雪埋葬。他推开门,走入漫天大雪。雪愈大,天地愈明。他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林教头,而是风雪中独行的复仇者。那场雪,洗净了他的软弱,也铸就了他后来的梁山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