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瓦片上,雨声又响起来了。我放下电话,走到院中,抬头看天。黑云压着远山,雨丝斜织,空气里有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。这味道,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二十年前。 那时,父亲在镇上中学教书,周末才回村。家里的责任田,便全压在母亲瘦弱的肩上。每逢大雨,我总担心。担心田埂被冲垮,担心刚插的秧苗泡了汤,更担心母亲独自在雨中的样子。十岁那年的梅雨季,一连下了七天。第八天清晨,雨势稍歇,我跑到田边,看见母亲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补一道被水冲开的缺口。她裤腿卷到膝盖,沾满泥浆,背对着我,用力踩实脚下的土。我没有喊她,只是站在田埂上,看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却始终不肯倒的稻穗。 “晴时耕作,雨时修葺,日子才能安稳。”事后,母亲在油灯下烘烤湿透的布鞋时,淡淡地说。我不懂大道理,只记得她脚踝上被水泡得发白的褶皱,和那双磨得变了形的胶鞋。 后来,我去外地上学、工作。城市里很少见那样酣畅淋漓的雨,更多是喧嚣的霓虹和干燥的空调风。我开始追逐“晴天”——体面的工作,舒适的房子,从容的生活。可每当压力大到窒息,我总会莫名想起那个雨天,想起母亲在泥水里沉默的背影。那幅画面,像一枚温热的印章,总会在我浮躁时,轻轻按一下我的心。 去年春天,我回了老家。老屋要翻修,父亲指着院角一堆被雨水常年浸蚀、已经发黑的旧木料说:“这些,都是你妈当年一块块捡回来,雨天里拼接好的棚架料。”我抚过那些木头的纹路,粗糙,坚硬,每一道裂缝里都仿佛嵌着旧年的雨痕与日光。 如今,我也成了需要为某些东西“遮风挡雨”的人。项目失败、合作告吹,这些“雨”来时,我不再只是焦虑地等天晴。我会想起母亲,想起她说的“晴时耕作,雨时修葺”。于是,我学着在“雨”里整理思路,修补漏洞,像她当年补田埂一样,一锹一镐,踏实而沉默。 不负当年晴时雨,大概就是把那些淋过的冷雨、曝过的烈日,都内化成生命的筋骨。它们不声不响,却在你每一次面临风雨时,告诉你:低头,可以踩进泥泞;抬头,终能望见晴空。而脊梁,正是在这样一次次与天地最原始的对话中,悄然挺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