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二十年的一个雪夜,我又在御前会议上睡着了。醒来时,张居正正严厉地盯着我——这已是第三次了。他们总说我的眼神“像见过太祖爷”,可他们不知道,我确实见过。洪武元年,我在应天府当差,因误入炼丹房,被朱元璋赐下那枚改变命运的“蟠桃”。他眯着眼说:“朕要你看着,这大明能传多少代。” 从此,我成了时间的囚徒。建文削藩时,我在南京城头看着烈焰吞没宫殿;永乐迁都,我跟着百万民工把砖石运到北平;正统十四年土木堡的尘土扬起时,我正给被俘的皇帝喂水。每代帝王登基那日,我都会在奉天殿外静立一夜。他们年轻的面孔下,我总看见朱元璋那双洞察的眼睛。 最痛的是崇祯十七年。我在煤山看见白绫晃荡时,终于冲上前托住了那个颤抖的身体。 young天子哭着说:“先生为何不老?”我喉头哽咽——这问题我已听过十四次。当李自成的马蹄踏碎紫禁城的琉璃瓦,我抱着先帝的玉玺躲进地窖,忽然想起洪武爷的预言:“朕的子孙,会败在懒、贪、疑上。” 清朝的辫子军进城那日,我混在出逃的宫女中。回头再看皇城,夕阳正把“大清”的旗帜染成血色。此后三百年,我以各种身份活着:账房、教书匠、古董贩子。直到民国三十八年,我又站在紫禁城外,看解放军战士睡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上。 如今我在故宫当文物修复师。昨天,年轻的实习生指着《皇明祖训》问我:“老师,您说朱元璋真的相信长生吗?”我抚过泛黄的纸页,洪武爷那行朱批刺入眼帘:“朕宁信山河永固,不信丹术延年。” 原来他早就知道。长生不是恩赐,是刑罚——要我亲手抚摸每个王朝的裂痕,看最英明的帝王也会老去,看最繁华的盛世终将蒙尘。昨夜我又梦到洪武爷,他站在梧桐树下说:“十六帝了,你该歇歇了。” 今晨我提交了退休申请。走出神武门时,阳光正照在筒子河的金色琉璃上。一个小朋友指着角楼喊:“妈妈,那里有只猫!”我忽然笑了。六百年的重量,原来不如一只流浪猫轻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