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又急又密,青石板路上水光潋滟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巷子深处有间小小的染坊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,帘后坐着个穿白衣的女人,叫素尘。她指间拈着银针,正在修补一匹月白色的素绡,针脚细密如初雪落无声。 坊里人都知道,素尘的白衣从不见污。二十年前她随师父学染术,师父临终前留了匹“云母纱”,说此纱遇尘不沾,遇水不腐,唯需“心净手洁”者能养。素尘接了这纱,也接了师父的衣钵。战乱那年,流兵闯进染坊,见她案头白纱如月光流淌,伸手便抓。素尘没拦,只将纱轻轻拢入怀中,对领头兵卒说:“要它,便连我一道拿去。”那兵卒盯着她眼中映出的天光,忽然松了手,啐了口痰转身就走。 后来坊里孩子总见她清晨扫院,扫帚划过的地界,落叶都自动滚到角落。有顽童偷剪了她晾晒的纱角做风筝,她寻去时,孩子吓得发抖。她却蹲下,用剪剩的纱头扎了只小蝴蝶,别在孩子襟前:“它飞过的地方,风都是清的。”孩子懵懂点头,那蝴蝶第二天竟真被风吹回院里,翅膀上不沾半点泥。 去年闹瘟疫,巷口停了三口棺材。素尘夜夜在坊中燃沉水香,将云母纱覆在棺木上。守夜的老赵看见,纱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虹光,棺木周围竟无蝇虫近身。他偷偷问:“真能辟邪?”素尘正在煮药,头也不抬:“是人心里的浊气怕它。” 今春雨特别长,素尘咳得厉害。坊里阿婆劝她:“那年兵乱你该逃的,守着匹纱作甚?”她望着檐下雨帘,忽然笑了:“师父说,云母纱本不存在。所谓不染尘,是穿它的人,早把自己活成了 filters(滤网)——世间的尘,自己先滤净了,衣便净了。” 昨夜雨歇,素尘没再起身。晨起时,人们发现她端坐染台前,白衣整整齐齐,手里还握着半匹未完工的素绡。奇怪的是,那绡在晨光中泛着虹彩,像把二十年的雨雪风霜都滤成了光。阿婆颤抖着伸手一触,纱面微凉,却无一丝潮湿——明明昨夜漏雨的屋顶,正滴滴答答。 如今染坊空了,白衣也收进了樟木箱。可孩子们经过巷口,总说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香,像初雪砸进新翻的泥土。老赵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缭绕中喃喃:“浮世如染缸,偏有人织出不染的衣。那衣不在箱里,在……咳,在走路带风的人心里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