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那口老井,青石井沿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凹痕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井台上,一架木辘轳沉默地立着,斑驳的漆皮下露出筋脉般的木纹, handles 被磨得发亮,泛着常年被手汗浸润的深色。每天清晨,女人总准时出现,木桶磕在井沿的闷响,辘轳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转动声,便成了村庄醒来的第一个音符。 这声音她听了四十年。小时候,是父亲摇着辘轳,木桶撞击井水,溅起碎银般的水花,清凉的井水灌满陶瓮,也灌满她整个童年的甘甜。后来,父亲老了,辘轳交到她手里。再后来,丈夫外出打工,辘轳声便成了她与土地对话的唯一语言。摇动时,腰要向后仰,手臂用力,身体随着辘轳的节奏起伏,像一种古老的仪式。绳索在轴上缠绕、松开,再缠绕,一圈圈,一年年。桶触到水的瞬间,她会屏息,听那“咕咚”一声,然后用力提拉,水珠从桶沿滚落,在石板上画出蜿蜒的湿痕。水打上来,先浇院落里的石榴树,再淘米洗菜,最后剩下的,仔细地储进那只朱漆斑驳的大水缸里。 村里年轻人都走了,老井渐渐冷清。有人劝她改用电动水泵,她摇头,手指抚过辘轳上深深的绳槽:“它认生。”她相信这辘轳懂井的深度,懂水的脾性。一个暴雨夜,老井被塌方的土石半掩,水流变得浑浊微弱。她没走,每天更早地来,更慢地摇,仿佛用尽力气能从井底再摇出些旧日的光景。桶有时挂住井壁的苔痕,她便耐心地晃荡,直到桶自由了,那一声轻快的“哗啦”,能让她嘴角微微上扬。 去年冬天,井彻底干涸了。她坐在枯井边,用手摩挲着辘轳冰凉的轴心。远处,新的自来水管道正在铺设。她没去看,只是把辘轳从井台上拆下来,仔细刷洗干净,靠在屋檐下。阳光照在上面,空转的辘轳发出干涩的“吱呀”声,不再有水声相伴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像这井水,终会枯竭。但那些被辘轳摇起的清晨,那些沉入井底又提上来的日月,早已浸进她的骨血里。如今,她依然每天走向井台,不是打水,只是坐一坐,听风穿过空井筒,发出类似“吱呀”的低鸣。那声音里,有水的回响,也有她自己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