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的夜,白得发青。老山羊“石角”站在断崖边缘,脊背对着呼啸的北风,四蹄像钉进了冻土。它身后,是三十七只蜷缩在岩缝里的母羊和羊羔;身前,是十五双在雪地里泛着幽光的狼眼。 狼群没有扑上来。它们保持着二十步的警戒距离,为首的那匹灰背狼,右耳缺了一小块,正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方式——缓慢地、左右摇晃着尾巴。 这不是狩猎的姿态。石角记得上个月的月圆夜,它亲眼看见这匹灰背狼,叼着半只冻僵的野兔,悄悄放在自己经常觅食的冰碛堆旁。当时它以为是陷阱,顶了过去,狼却退进林海,只留下一串被新雪覆盖的爪印。 今夜,狼群围而不攻。石角听见了,不是狼嚎,是幼崽微弱的、介于呜咽与咳嗽之间的声音,从狼群后方传来。它忽然想起去年旱季,自己的小羊“云蹄”染上肺疫,也是这种撕心裂肺的咳嗽。为了不让病瘟传开,它亲手将云蹄引向了雪崩区。那天的雪,和今晚一样,白得没有尽头。 灰背狼向前蹭了两步,喉咙里滚动着低鸣。它叼起一块被雪半掩的鹿骨,轻轻放在雪地上,又退回去。石角明白了。狼群在交换:用猎物,换岩缝里那些能躲避风寒的角落。它们的幼崽,也病了,且比云蹄更畏寒。 岩缝里传来小羊“银耳”的啼哭。石角回头,看见它因发烧而浑浊的眼睛。它转回身,面对狼群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向左侧移动了三步。这个动作,如同山体在雪夜里发生了一次微小的位移。 灰背狼立刻仰头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几乎被风撕碎的嗥叫。狼群开始有序后退,沿着来时的雪槽,像一股灰色的溪流退进黑暗的松林。最后消失的是那匹灰背狼,它回头望了一眼崖顶,缺耳的轮廓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句无声的承诺。 石角走回岩缝,用前蹄轻轻碰了碰银耳滚烫的额头。它没有去看狼群留下的鹿骨。雪又大了起来,纷纷扬扬,抹去所有脚印、爪痕和月光。崖顶恢复成一片纯粹的白,仿佛今夜,从未有过一场没有流血的谈判。 生存的法则从来不是单一的掠夺。在绝境的白纸上,两个濒临崩溃的族群,用颤抖的爪与蹄,写下了彼此辨认的、关于“交换”的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