旱季已经持续了十一个月。我趴在干裂的河床边,肋骨在松弛的皮肤下凸起,像一排生锈的琴键。最后一次填饱肚子是三个月前,那只跛脚羚羊倒下的声音,至今还在风里飘。水潭缩成巴掌大的一滩泥浆,倒映着天空的裂痕。我舔了舔鼻尖干涸的血痂——上周试图捕猎野牛群时,被牛角划开的伤口已经发黑。 草原变了。远处人类的铁皮房子越来越多,夜里会亮起刺眼的灯。我的族群是在第五个没有雨的季节离开的,老首领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,它眼里的光比月光还冷。我留下,因为这片河床下有祖先埋下的骨头,我熟悉每一道裂缝的走向。 黄昏把影子拉成一根细绳。我听见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,比雷声更闷。三天前,两头年轻的狮子在巡视领地时消失了,只在沙地上留下几撮金毛和一种陌生的化学气味。现在连斑鬣狗都学会了在白天躲藏,它们通常傍晚才敢靠近水潭边缘,用饥饿的眼睛互相打量。 月光升起来时,我站起身,脊椎发出枯枝折断的轻响。必须行动。西边三公里处有迁徙的角马群,但人类设了带刺的铁丝网。我的右前爪旧伤在发作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穿过一片芨芨草地时,我忽然停住——风送来一丝活物的气息,不是食草动物,是瘦得皮包骨的小牛犊,独自在月光下游荡。 它背对着我,正在啃食一丛干枯的芦苇。我压低身体,喉咙里滚动的不是咆哮,而是一声近乎呜咽的震动。就在我推算扑击角度的瞬间,小牛犊突然转过头。它没有惊慌,只是用漆黑的眼睛望着我,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,低头蹭了蹭我前爪的伤处。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头。我张开嘴,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却咬不下去。 它是一头没有母亲的小牛。我们静静对峙,直到月亮偏到西边的山脊。最后我转身走开,蹄声惊起几只夜鸟。小牛犊在我身后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哞叫。 回到河床时,东方已透出蟹壳青。我卧在祖先的骨头旁,把鼻子埋进沙土。沙粒深处还有雨季残留的、关于雨水和青草的气味。远处人类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而草原的黑暗开始流动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愈合的伤口。我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,缓慢,沉重,像这大地最后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