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卿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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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雨时节，我在旧书摊翻出一本残破的《玉台新咏》，书页里滑出一封泛黄的信。墨迹被水渍晕开，仍辨得出是簪花小楷，落款“明·参将沈砺”。我鬼使神差地买了回去。 当夜台风雨急，我泡了茶，就着昏黄灯光展读。信是写给未谋面的未婚妻的，说边关雪冷，思卿如狂。末尾却突然一转：“然此身已许国，卿勿待。”笔迹凌厉如刀劈斧砍。我心头一震，这分明是诀别信。 第二日，鬼使神差地，我提笔回信。我说我不是你的卿，但我读了你的信。我写江南的梅，写书摊的尘，写我素昧平生的、你的犹豫与决绝。信纸折好，竟觉荒唐，却仍放入那本古籍中。 第三日，信纸竟回复了。墨色如新，笔迹却更沉郁：“姑娘所言梅，可是姑苏城外那株‘胭脂雪’？吾幼时随父宦游，曾见之。”我愕然。那株梅，去年因拓宽马路被伐了。 我们开始用这本古籍通信。他说大同镇的风沙如何蚀骨，我说如今高铁如何穿山越岭。他问我女子可读书，我笑回如今女博士车载斗量。他沉默良久，回：“吾妹若在，当如是。” 直到那日，我读到史书：嘉靖三十七年，大同参将沈砺，殉国于黑山峪。史册仅八字。我颤抖着翻出他的最后一封信，日期正是那日。信上只有一句：“黑山雪，甚似卿眉。” 古籍在我手中突然变得极轻。所有他的字迹，尽数褪成空白。唯有那句“卿勿待”，墨色如血，凝在纸中央。 窗外雨停了。我抱着空书坐至天明。原来有些等待，穿越时空而来，只为告诉你：我来过，我爱过，我以国士报国，以私心念卿。而历史长河，容得下多少这样的“卿”与“国”，最终都化作无人知晓的、一页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