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的香火依旧,济颠却已醉卧蒲团三月。人们都说,这疯和尚怕是真的疯了——不诵经、不礼佛,整日抱着酒壶在寺墙根下晒肚皮。可当东南方妖气冲天、十里焦土的急报传来时,他忽然坐直了,用破扇子点了点虚空:“该收的账,总得收。” 那妖不是寻常精怪,是百年前被镇在雷峰塔下的怨气,借地脉躁动重聚成形。所过之处,井水泛红,孩童夜啼,老农跪在龟裂的田埂上哭嚎。官府贴了榜文,请来的高僧道士在阵前念了三天经,符纸刚贴上塔身便被蚀成灰。有人想起济颠,犹豫着来请。他正用酒泡脚,闻言大笑:“他们请的是佛,我请的是酒。” 济颠去时只带了三样东西:一壶劣酒、一把破扇、一身补丁袈裟。到了灾地,他不画符、不布阵,反而在村口酒铺喝到酩酊,醉醺醺指着妖风方向骂:“孽障!连个酒钱都不付就想走?”村民惊愕,只见他踉跄追去,每走一步,脚下竟绽开一朵金莲。那妖风卷着黑沙扑来,他张开破扇轻轻一扇——风停了,沙里落下无数晶莹的米粒,是百年前被战火波及的村庄,颗粒无收时百姓撒向天空的最后一点希望。 原来这妖,是饿殍的怨念所化。济颠不度它,反与它在村外废庙“谈判”。整夜灯火通明,传出他嬉笑怒骂:“你怨天地不仁?可当年施粥的寡妇今何在?逃难时背起伤者的少年今何在?”他举杯邀“影”,与空中哀嚎对饮,“我疯癫?你执念更深!”黎明时分,妖气骤散,化作一场透雨。村民冲进废庙,只见济颠倚着神像酣睡,嘴角含笑,手里半块发霉的饼,身旁是 hundreds 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欠条——都是百年来,那些受过他恩惠却无力偿还的凡人签的。 他醒来时雨已停。有人叩问:“您真是来除妖的?”他踢开脚边空酒壶:“妖在人心,我哪除得尽?不过是把该还的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说罢腾云而去,云头忽然传来哼唱:“鞋儿破,帽儿破,哪里不平哪有我……” 后来村民说,雨后的田里长出了从未见过的双穗稻。而灵隐寺的沙弥总在黄昏看见,寺墙外总有一双破鞋晾在阳光下,鞋帮上沾着不同地方的红土。英雄不必总在神坛。他归来时,可能正醉倒在你的村口,用一场酒、一场雨,把百年旧账,轻轻抹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