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后那座废弃的庙,我们从小叫它“鬼庙”。它蹲在两座秃山的夹缝里,青砖缝里长着黑绿的苔,庙门上的红漆剥得像干涸的血。村里老人说,民国二十三年大旱,村民曾把最后半袋祭谷供在庙里,求雨。雨没来,供品却总在夜里消失。后来有个外乡来的货郎,睡在庙里避雨,第二天人没了,只留下一双鞋,鞋尖对着庙门,像是拼命往外逃。 我真正走近它,是十五岁那年。七月半,村里的孩子不敢去山后玩,我们几个大的偏要逞能。带了手电、半截蜡烛和几枚生锈的铜钱——据说能辟邪。庙门虚掩着,推时发出湿木头呻吟。里面黑洞洞的,手电光劈开黑暗,照见神龛。泥胎神像没了头,断口平整,像被什么利器削去的。供桌朽烂了,地上散着几片发黑的纸灰。最怪是那股味:不是霉,是甜腻的,像糖稀混了铁锈。 我们壮胆在供桌前摆上蜡烛。火苗是蓝的,跳得极慢。阿强突然扯我袖子,指向神龛下方。手电光晃过去——那里竟有行小字,刻在砖上:“雨不来,谷不回,债未偿”。字迹新得不可思议,像刻于昨日。我们全僵住了。就在这时,蜡烛灭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“噗”一声,像被人吹熄。黑暗里,有极轻的脚步声,从神龛后传来,一下,停顿,再一下,规律得像钟摆。我们连滚爬爬逃出来,再没敢回头。 后来村里修路,推土机开向鬼庙。推倒山墙时,司机说看见砖缝里塞满东西:发霉的谷穗、生锈的顶针、还有几枚民国铜板。更诡异的是,在神像基座下,挖出个陶罐,里面装着一小捧灰,灰里埋着半截发黑的木梳——是旧时妇人用的样式。没人知道是谁埋的,也没人知道那“债”究竟欠了什么。庙基被推平后,那片地再没长过庄稼,只稀稀拉拉长些灰绿色的蓟草。每年七月半,若有人夜经那片荒地,据说还能听见极轻的、类似铜钱落地的叮当声,清脆,却冻人骨髓。 如今鬼庙没了,故事却活着。它活在我们躲闪的眼神里,活在山风穿过空地的呜咽里。有些东西,推平一座庙容易,推不平人心深处那点对“未知”的敬畏。那庙或许从不存在鬼,存在的只是我们心里,那口不敢打捞的深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