旺扎的雨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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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季又来了。旺扎盯着自己那双用旧汽车轮胎改制的“雨靴”，脚趾处裂开一道细缝，像干涸河床的嘴。同村扎西穿着崭新的蓝色胶鞋，在泥泞里踩出水花，笑声清脆。旺扎把脚缩进氆氇靴筒里，仿佛那样就能藏起裂痕。 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錾子，沉默如屋外连绵的山。旺扎知道，家里去年卖的青稞钱，一半换了经幡，一半给祖母抓了药。雨靴的念头，他从未说出口，只在梦里见过一双透明的、能踩进水洼却不沾泥的靴子。 直到那天，村小学的汉语文老师带来一箱捐赠物资。孩子们围过去，旺扎被挤到后面。他看见一双红色儿童雨靴，孤零零躺在纸箱角落，尺码正好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打鼓，却看见老师把靴子递给了扎西——扎西的胶鞋昨夜被野狗叼走了。 放学时雨下得泼辣。旺扎故意落在最后，看着扎西穿着红雨靴溅起泥浪。他猛地冲进雨幕，赤脚踩进冰冷的泥浆。刺痛从脚心窜上来，他却觉得畅快。原来泥巴的凉，是扎进皮肤里的；雨滴砸在头顶，是砸在骨头上响的。 转过嘛呢石堆时，他撞进一个怀里。是祖母，一手撑伞，一手提着个油布包。“跑什么？”她声音像煨桑的烟，松软。到了家，祖母解开油布，里面是一双新靴子——黑色，厚实，鞋帮缝着褪色的吉祥结。“你阿爸用牦牛毛线纳了半个月底。”她点亮酥油灯，火光在靴面上跳，“他说，雨要落，路要行，脚知道方向。” 旺扎怔怔看着。祖母手指抚过鞋底：“轮胎皮硬，硌脚；毛底软，吸泥。可都能护住脚，走完煨桑的路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阿爸十三岁那年，光脚翻雪山给牧场送信。他说，最暖的不是靴子，是知道为何而走。” 那晚，旺扎把旧轮胎靴子供在佛龓旁。新靴子摆在门边，像一匹等待出征的马。雨季还在继续，但他开始注意雨声——落在经幡上是诵经，落在屋顶上是摇篮曲，落在新靴子上，是出发的鼓点。 某个清晨，他穿着靴子走向溪流。水比昨天涨了些，赤脚的孩子们在岸边犹豫。旺扎蹲下，卷起裤管，把靴子脱下来，倒出水，递过去：“穿我的，我帮你们探路。”阳光破云而出，照在湿漉漉的黑色靴子上，那抹褪色的吉祥结，忽然像活过来的经幡，在风里轻轻摇。原来，当一双雨靴不再只为遮住自己的泥，它就成了渡人的舟，载着整个雨季，走向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