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的油焖笋凉了,汤汁凝成褐色的膜。她放下筷子时,瓷勺碰着碗沿,发出一声短促的叮。 “我们离婚吧。”她说,像在讨论明早的天气。 丈夫夹菜的手停在半空,一根西芹丝滑落回盘子。他没看她,视线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合影——蜜月时在洱海,她穿着碎花裙,头靠在他肩上,笑得看不见眼睛。相框玻璃蒙着灰。 “理由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 “没有理由。”她解开围裙,布料皱巴巴的,“就是不想过了。” 其实理由多的像老墙上的霉斑。是他连续三年忘记结婚纪念日,是她发烧到39度,他说“多喝热水”后继续打游戏;是无数个夜晚,两张床中间的空隙,宽得能躺下一个陌生人。他们像合租的房客,精准分工:他修电闸,她交水电费;他接送孩子,她辅导作业。爱情?早被“家长群通知”和“物业费涨价”磨成了粉末。 “孩子……”他开口。 “跟小雅说好了,她支持。”小雅是女儿,去年高考完离开家,临走时塞给她一张纸条,“妈,别委屈自己。” 她走到窗边。楼下花园里,邻居夫妻正推着婴儿车散步,女人忽然弯腰系鞋带,男人很自然地接过车把。这个动作让她鼻子发酸。他们有多久没这样了?上次牵手是什么时候?也许是十年前搬家,他扛着冰箱,她扶住箱角,手无意碰了一下,又迅速分开。 “房子归你,存款平分。”她背对着他,“我搬去城南公寓,离公司近。” “那辆车呢?”他问。 “你开吧,我打车就行。”她停顿,“周末……我接小雅。” 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两人影子在玻璃上重叠,又错开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其实我去年买了你念叨很久的镯子”,或者“上个月你生日,我订了餐厅”。但话堵在喉咙——那些迟到的表达,现在说出来,像在废墟上插小旗,毫无意义。 “明天我去律所拟协议。”她转身,眼睛亮得惊人,“别拖。” 他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胃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。” 她愣住。上个月她胃痛,他默默买了药,却没说“我陪你去医院”。原来他记得。 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高架桥的车流亮起红黄灯。这座城市每天有无数对夫妻在饭桌上说出这句话,有的哭着挽回,有的松一口气。他们属于后者——沉默的、体面的、心如擂鼓的后者。 她拿起包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菜,明天我来收拾。” 门关上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他站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在数十五年婚姻最后的秒数。西芹还在盘子里,他夹起一根,放进嘴里。凉的,纤维粗糙,但他咀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尝什么即将消失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