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妖不是传说,是守在水底的老相识。 老陈的渔船在河心打转,第三次了。柴油机突突地响,船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托着,不走直线。他嘬了口旱烟,烟雾混着河面的水汽散开。河这头的老人不说“河妖”,都说“水里的那位”,语气像提一个住在对岸、多年未见的老伙计。 “七三年夏天,水大。”老陈对偶尔来采风的年轻人说,眼睛望着混黄的河水,“我爹的船被冲散了,他抱着船板,漂到这片回水沱。”那天傍晚,水势稍缓,我爹忽然听见水底下有哼歌,调子旧得很,像他奶奶嫁过来时哼的。他不敢应,只把船板抓得更紧。接着,水分开,一只手——不能算手,像泡得发胀的、沾满水草的胳膊——托住了他腋下,把他往岸边推。推到浅滩,那手没了,只留下一股子河底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。 “后来呢?”年轻人问。 “后来?他活下来了,但从此不敢一个人过这片水。”老陈吐了个烟圈,“他说,那不是要害人,是……赶人。像主人家赶 trespassing 的野猫。” 这说法在河沿岸流传甚广。河妖不害性命,只让你迷路、船打转、渔网挂满烂草。它赶人,因为这片水是它的。老人们讲,早年间,河这边有个村子,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供着石像,面目模糊,说是“水神”。后来破四旧,石像被砸了,扔进河心。打那以后,河上事故多了,尤其是那片回水沱。有人说是石像显灵,有人说是水里的“东西”怒了。老陈的爹,是最后一个被“托”上岸的。 “现在还有吗?”年轻人掏出手机,想拍下这浑浊的河面。 “有。”老陈指了指船头下方,“每年端午、中秋,水清的时候,能看见河底有块黑石头,不像河里的料。渔民路过,都会往水里撒把米,或者扔个纸船。不求它保佑,只求它别‘赶’得太急。” 年轻人没拍到石头,却拍到了雾。不知何时,河面起了薄雾,将船轻轻裹住。柴油机的声音似乎都闷了。老陈不慌,只把烟屁股摁灭,低声说:“它来了,不是坏事。它只是来看看,今天有没有不懂事的,闯进它的地盘。” 雾散时,船已到了对岸。老陈拴好船,回头望了一眼来处,河水依旧浑浊,旋转的水纹缓缓平息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年轻人下车时,老陈说:“别写吓人的故事。它守的不是水,是以前的事。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,欠它的,是忘性。” 年轻人后来没写河妖,只写了一篇《河的记忆》,发表在地方报的副刊,没几个人看。但那个秋天,河边的老人闲聊时,偶尔会提到,水边好像又多了几处新坟,不是村里人的,墓碑朝东,对着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