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灯,总在凌晨两点亮起。那不是路灯,是月读君摊位上那盏老式煤油灯,灯罩被烟熏得发黄,却始终跳跃着稳定的、冷白色的火苗。我失眠的第三个月,被那光拽了过去。摊位极小,一张瘸腿的木桌,一把高脚凳,再没有别的。月读君本人更像一个影子,裹在深蓝色的作务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当他掀开陶罐盖子时,眼角的细纹才会像月牙般动一下。 “禁忌夜宵。”他第一次对我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吃下,便不记得今夜。”我以为是什么隐喻,直到那晚,他端出一碗汤。汤是乳白色的,浮着几片透明的花瓣,闻起来有雨后竹林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。我喝完,身体暖洋洋的,头脑却像被轻柔地擦过,一片澄明。走出巷子,天已蒙蒙亮,我努力回想刚才吃了什么,却只记得温暖的汤碗和月读君低垂的眼睑。那个夜晚,消失了。 我成了常客。每个无法入眠的深夜,我都走向那盏灯。每次都是不同的东西:有时是冰凉剔透的果冻,颤巍巍的,映出我模糊的倒影;有时是一块深紫色的糕点,入口即化,留下金属般的回甘。每次吃完,当晚的记忆便如沙堡般被潮水抹平。我开始依赖这种“清零”。被上司训斥后的屈辱,与女友争吵后的刺痛,对前途的焦虑……它们太重了,而月读君的夜宵,是唯一的卸货站。我甚至开始期待那瞬间的空白,那是一种奇异的自由。 但Blank(空白)开始出现裂痕。某个“空白”的清晨,我在浴室镜子前,发现眼角有一道极细的、新鲜的划痕。不疼,却真实存在。我毫无印象。接着,是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结痂的烫伤。我翻看手机,那几天的消费记录是空白的,通话记录也被清空。恐惧第一次攥住了我。我冲进巷子,天还亮着,摊位不在。只有地上用白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,和一行小字:“记得,即是诅咒。” 我不再去了。可失眠更重了,那些被“删除”的夜晚,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回归——变成无端的梦魇,变成身体上无法解释的印记。我忽然明白了,月读君的夜宵,不是删除记忆,而是把记忆具象化地剥离、封存。那些伤,是我自己“遗忘”的夜晚里,身体对激烈情绪做出的原始反应,而意识拒绝承认,它们便以伤痕显现。我吃的不是夜宵,是我自己的一部分。 我再次走向巷子。灯亮着。月读君像等我很久。他没问,只是从陶罐里舀出一点粘稠的、闪着暗金色光泽的蜜膏。“最后的代价。”他说。我盯着它,忽然想通:他收集的,或许正是那些我们最想丢弃的、鲜活的痛与爱。那些被“禁忌”的夜晚,才是我们真正活过的证明。我伸出手,没有接那碗蜜膏,而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 “今晚,”我说,声音有点抖,“我想记住。”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,在月读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映出我自己的脸。巷子外,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,正一点点渗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