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风很大,吹得信号灯吱呀作响。陈工蹲在铁轨旁,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,雨滴顺着帽檐砸在手背上。远处,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的货运列车正缓缓驶来,车灯切开浓雾,像一把钝刀割开黑夜。他下意识直起身,看向列车经过的方向——那是去邻镇的路,也是她每天早晨六点卖咖啡的站台。 二十年前,他们同在铁路段工作。她总在交接班时递来搪瓷缸,里面泡着过浓的茶。他修轨道,她做乘务员。话不多,但交接班簿上,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有年冬天,轨道结冰,她提前两小时来送融雪剂,围巾上结着霜。他接过麻袋,指尖碰到她冻红的手,两人都没缩回。那之后,他们共用过一个暖水袋三年,直到她调去南方。 后来他成了老陈,她成了林姐。铁路电气化,老式蒸汽机车退役,他们见面只剩下交接班时的点头。有次暴雨冲垮路基,他连夜抢修,她恰巧值夜班列车。她下来递伞,他摇头说“不用”。她就把伞插在工具袋里,走了。第二天,工具袋里多了双羊毛袜——他记得她说过南方湿冷。 去年秋天,她突然退休。走那天,他正在隧道检修。同事说“林姐走了”,他嗯了一声,继续记录数据。直到深夜收工,他路过站台咖啡馆——她的店,已贴上转让告示。玻璃上贴着手写便条:“老陈,茶泡久了会涩,就像等太久的话。” 昨夜线路巡查,他在废弃的第三股道发现个铁皮盒。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交接班簿,最早一页写着:“1987.4.2,陈检修轨道,我值早班。茶有点烫。”最后一页是去年:“他今天没来喝咖啡。我想说,那年的暖水袋,我一直留着。” 列车鸣笛声刺破回忆。陈工把铁皮盒放回原处,继续向前走。铁轨在脚下延伸,通向没有她的黎明。有些爱像枕木,沉默地铺在列车必经的路上,承受千万次碾压,却永远无法成为车轮的一部分。而列车永远向前,带着所有未能抵达的站台,驶向下一段无法回头的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