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碎后不再回头
碎月映残影,决然行远路,不再回首。
三月的晨光刚漫过窗棂,我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推醒了。推开门,风是温的,带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腥气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丝丝的香——那是邻院那株老桃树,不知何时已擎出满枝颤巍巍的粉红,像一团被春风呵化的胭脂。 我沿着河岸走。河水是初醒的,清得能照见天光云影,却并不湍急,只是懒懒地、一圈圈地漾着,把对岸柳树抽出的嫩芽揉碎了又聚拢。柳条是半透明的绿,风过时,千万条绿丝绦便以一种极缓慢的频率摇曳,摇得人心旌摇荡。几个孩子蹲在石埠头,用纸船比赛,小小的船儿载着他们的呐喊,在春波的护送下摇摇晃晃漂向远方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河水漾开的何止是水纹?它漾开的分明是时光的褶皱,是童年某个同样有风的午后。 拐进老城的巷子。斑驳的粉墙上,一丛丛野蔷薇从石缝里攀出来,细碎的白花密匝匝地挤着,被午后阳光一照,竟有了一种燃烧的错觉。卖栀子花的阿婆坐在竹椅上,竹篮里雪堆似的,空气里顿时弥漫开那种带着奶香的、厚实的芬芳,浓得化不开。她眯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,皱纹里漾着安详。我想,她年轻时,可也曾是这春色里一朵行走的花? 暮色四合时,我登上小丘。整座城在下方铺开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大地reverse的星辰。而白日里那些盎然的春色,此刻都沉入温柔的暗蓝里,只留下轮廓。但我知道,它们都在,在每一扇透出暖光的窗后,在某个人推开窗深呼吸的刹那,在泥土之下根须的悄然蔓延里。春色原不是静止的画,它是流动的、有呼吸的、持续漾荡的生命力。它从自然渗入街巷,再从街巷流入人心,最后在人心的土壤里,长出另一片无法被季节收走的、永恒的春天。 原来,我们每个人,都是春色漾荡时,那一片最细微、也最倔强的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