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十七分,K8357次在“终站”这个地名都模糊的车站,缓缓停下了。我是这趟车最后的值班列车员,老陈。站台灯昏黄,照着铁轨尽头那堵爬满藤蔓的墙。三十年来,我每晚把车停在这里,再空车开回起点。外人只当这站废弃,却不知它是我一个人的教堂。 入职第一天,师傅拍着我肩膀说:“这站不载客,只接‘东西’。”那时我不懂。直到某个雨夜,我看见站台长椅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手里抱着个蓝布包袱。车停稳,她对我点点头,走进车厢最后一节——那节永远锁着、从不开门的车厢。次日清点,包袱不见了,多了一双绣着并蒂莲的旧布鞋,放在驾驶室我的座位上。我忽然明白,这站接的不是活人。 后来我才知道,这站是“终站”,也是“中转站”。那些在车上走完一生的老人,选在这里下车。他们留下一样东西:一个空药瓶、半截铅笔、褪色的照片……我成了保管员。三十年间,我收过三百七十二件遗物。最旧的是1949年的一封未寄出的信,最新的是去年冬天,一只毛线手套,里面包着晒干的桂花。 有人问我怕不怕。怕?我每天经过无数隧道,最长的有七公里。黑暗里,我常听见轻微的呼吸声,像车厢在叹息。但我不怕。师傅临终前说:“咱们不是鬼差,是摆渡人。人到了尽头,总得有个人帮他们,把最后一点念想,从生的此岸,渡到死的彼岸。” 去年冬天,我也老了。关节炎让我握不住闸把。交接时,新来的小伙子问我:“这些遗物怎么办?”我打开那个樟木箱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七十二件东西。“找个春天,埋了吧。”我说,“就在站台那棵老槐树下。他们最后看过世界的地方。” 昨夜是我最后一班。车停稳时,站台灯忽然全亮了。我看见长椅上坐着许多人,有穿中山装的,有扎麻花辫的,他们冲我笑。我打开门,那节锁着的车厢第一次亮了灯。里面没有座位,只有一片月光照着的田野。 我忽然懂了,“终站”从来不是终点。它只是让那些走不动的人,能在下车前,最后看一眼人间的灯火。 车回程时,我没开灯。隧道一个接一个,黑暗温柔地包裹着我。我知道,下一站,我会以另一种方式,继续当个摆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