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,蹭在手腕上。我数着水泥墙上的刻痕,一道、两道,直到视线模糊。这间屋子没有钟,时间被拆成饭点、放风、熄灯,像一截截被嚼烂的甘蔗。昨天新来的小子哭了一夜,哭声黏在霉味的毯子里,渗进每道墙缝。我翻过身,背对着哭嚎,铁床发出濒死的呻吟。这声音我太熟——七年前,我也这样蜷在另一间更小的黑屋子里,为那个雨夜发抖。那时我以为,砸碎一个人的骨头,就能填满自己心里那个被掏空的洞。可洞没填上,倒把后半生砌进了这身灰蓝囚服里。 下午放风,我在操场角落捡到半截断掉的粉笔。蹲在铁丝网投下的阴影里,我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管教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我用手抹去一半,剩下一道模糊的亮边。他停在我面前,没说话,只是把烟盒里的锡纸揉成团,轻轻放在粉笔痕旁。锡纸在风里颤了颤,反射出一点碎光。 昨夜又梦见女儿。她六岁,穿着我出事前买的红裙子,在游乐场转圈。裙子旋开时,我看见她背后站着个模糊的 silhouette,像是我,又像是一团雾。她越转越快,红裙子变成一面旗,最后旗面撕裂,飘成无数纸钱。我惊醒时,正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 今早收到她的信,字迹稚嫩,画了间房子,房顶有烟囱,烟囱口站着两个火柴人。背面有一行歪斜的铅笔字:“爸爸,我昨天学会写你的名字了。” 信纸边缘有蜡笔涂出的太阳,红色漫过了边框。我把信贴在胸口,布料下的心跳撞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。 傍晚,暴雨突至。雨水顺着铁丝网流成水帘,把操场、高墙、哨楼都冲成流动的灰影。我站在窗前,看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,碎成白雾。忽然想起入狱第一年,老囚犯指着天边说,看,自由就是云,看着飘着,其实早被电网切碎了。可此刻,雨幕无界,水汽漫过高墙,漫过电网,漫过我能看见的一切。我张开手,接住从窗缝漏进的一缕风,湿的,凉的,带着泥土和远处槐花的味道。 熄灯哨响过三遍,我躺下,闭眼。黑暗中,那截粉笔画的太阳还在,锡纸的碎光还在,女儿信纸上的红太阳也在。它们浮在水泥墙的刻痕之上,浮在雨痕之上,浮在所有数不清的黑夜之上。 我知道,有些牢笼的钥匙,从来不在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