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西角的小院里,阿箬正用井水仔细冲洗着一节新挖的莲藕。她指尖冻得发红,却将藕孔里的淤泥一点点剔净——这是她家乡的桂花糖藕,御膳房大师傅们嫌工序繁琐,早没人做了。 三日前,陛下连摔三只青瓷碗的消息传遍六宫。这位年轻帝王自登基后食不甘味,御厨们想尽办法的山珍海味,换来的总是冰冷的“撤下”。阿箬在浣衣局当差时,曾听老太监提过,陛下幼时在江南太后膝下长大,最爱一道甜藕。 今日恰逢陛下翻阅江南水灾折子至深夜,御膳房照例端上满桌珍馐,却见他盯着翡翠豆腐出神。小太监悄悄问:“陛下可要添膳?”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去,把今早送来的那篓鲜藕……查查是何人所献。” 阿箬被带到乾清宫时,膝盖还沾着浣衣局的泥点。她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看着明黄袍角停在自己面前。“是臣妾做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让帝王抬了抬眉。他挥退左右,亲自揭开食盒——白瓷盘里糖藕切得均匀透亮,琥珀色糖汁裹着糯米,顶上几点金桂。 他执起银筷,夹起一片。咀嚼时眉头微动,继而闭眼。阿箬屏息看着他喉结滚动,忽然听他问:“这桂花,是晒干后拌蜂蜜腌的?”她点头:“臣妾家乡的土法,能存住花香。”帝王没再说话,却将一碟藕吃净了。末了低声道:“像极了母后做的味道。” 此后每月初七,御膳房总会“偶然”出现这道糖藕。阿箬仍是浣衣局的婢女,只是每回送膳,陛下都会问几句藕的挑选、糖的熬制。有妃嫔嚼舌根,说小小婢女竟敢勾引陛下。直到某日边关急报传来,陛下彻夜未眠,阿箬默默煮了一锅清粥,配了三碟小菜。凌晨时分,他走出御书房,看见廊下守着的她,端着温热食盒。 “朕不想吃山珍。”他接过粥碗时,手指微颤。那夜他吃了两碗粥,将灾情折子批阅至天明。次日早朝,有老臣劝他宽心,他忽然道:“朕今日尝到了江南的秋雨滋味——是甜里带涩,回味却清。” 没人知道,那滋味来自阿箬特意加的一丝陈皮。她早看明白,陛下要的不是拿捏朝堂的权术,而是有人能让他想起,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一块糖藕雀跃的少年。当御膳房总管战战兢兢问是否要将阿箬调来时,帝王正对着窗外新荷出神。“不必。”他提起朱笔,“让她继续浣衣——真正的滋味,从来不在金玉堆里。” 后来宫中流传,陛下有双“识味的眼睛”。而阿箬依旧在井台边洗藕,只是每年桂花飘香时,乾清宫的案头总会多出一碟不施粉黛的糖藕。帝王学会的,是用一道菜的温度,去拿捏那些比朝政更复杂的、人心里的寒与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