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的白烛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晃,将父亲黑白遗照上那道陈年刀疤映得忽明忽暗。我跪在蒲团上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棺木边缘,能闻到松木与消毒水混合的、属于死亡的气味。大哥站在我身侧,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膝盖,他维持着标准肃穆的姿势,可那不断轻敲棺沿的食指暴露了焦躁。 “老二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像毒蛇吐信,“‘货’的渠道,父亲临终前到底交给了谁?” 我没有抬头。灵堂外传来隐约的雨声,还有小弟们刻意放轻却仍显嘈杂的交谈。这个名为“洪门”的家族,三十年来靠走私、高利贷和更灰色的生意盘踞在半山街区。父亲是舵手,如今舵沉了,水下的暗流开始撕扯船体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。说的是实话。父亲最后清醒的那晚,只反复念叨着“别碰北区”,用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腕,指甲陷进皮肉。 “不知道?”大哥的冷笑几乎听不见,“可昨夜老周的人,已经堵了北区三号仓库的门。” 我猛地看向他。老周是父亲早年结下的死敌,北区是我们最后的、未被他渗透的地盘。父亲的警告,大哥的躁动,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火药味——这一切拧成一根绳,勒在我喉咙上。 “父亲刚走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,“你就想撕破脸,让整个码头都知道洪门内乱?” “内乱?”大哥终于侧过脸,烛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光,“是有人想当孝子,把家底双手奉送给老周吧?毕竟,你母亲当年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“周家小姐”这几个字,像淬毒的针,扎进我记忆最深的角落。母亲,那个总在花园里侍弄白茶花的安静女人,与老周家的关联,是父亲严禁谈论的禁忌。 灵堂的门被推开一条缝,冷风卷着雨腥气灌入。小弟阿KEN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惨白:“大哥,二哥……北区仓库,被查了。警察,还有……老周的人。” 死寂。只有烛芯哔剥作响。 大哥慢慢站直身体,掸了掸西装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看向我,那眼神不再像兄弟,而像评估一件可能损坏的货物。“看来,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有些事,必须要在父亲‘入土为安’前,有个了断了。” 我闭上眼。灵堂的檀香、雨天的湿气、大哥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,还有父亲遗照里那道沉默的疤,所有气味与画面轰然冲撞。黑道之家?这从来不是一个家。这是一座用罪孽砌成的堡垒,每个成员都是囚徒,也是狱卒。父亲用尽一生维持的脆弱平衡,在他心跳停止的瞬间,已崩塌成齑粉。 而我和大哥,必须在这废墟之上,用彼此的鲜血,重新浇筑新的牢笼。 雨,下得更急了。敲打着屋檐,像为某个注定到来的结局,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