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村子,总绕着一汪灰蓝色的湖。村里人说,湖心里住着一位女郎,只在下雾的清晨才现身,一袭素白长裙,立在漂萍上,不言不语,像一尊会呼吸的石像。 我是在去年清明回村时,第一次撞见她。那日晨雾浓得化不开,我沿着湖边的青石小路跑步,鞋底碾碎湿漉漉的苔藓。忽然,前方十米开外,雾霭缓缓流动,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。她背对着我,长发垂至腰际,湖面平静如镜,她竟没有倒影。我屏住呼吸,想走近些,脚下一滑,惊起几声蛙鸣。再抬头时,雾更浓了,那抹白色已杳无踪迹,只有几片枯叶在涟漪中打转。 当晚,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见陈伯。他叼着旱烟,烟雾混入暮色。“你见着湖上女郎了?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飘向远处墨黑的湖面,“那是林家闺女,三十年前的清明,她穿着嫁衣,坐着花船来给湖神‘送亲’,船到湖心,忽然起了风,人就不见了。只留下这身白裙子,在雾里一飘就是几十年。” “送亲?”我追问。 “老习俗了,”陈伯眯起眼,“说是湖底有‘水府’,要定期选个生辰八字合的闺女,去给‘湖神’做媳妇,保一方风调雨顺。当年她本不愿,可家里欠了债……”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 此后,我每个清晨都去湖边。她总在固定的位置,面向对岸苍郁的山峦,像一株长在水面上的白桦。有时风来,她的裙袂会轻轻摆动,却从未见她转头。湖边的洗衣妇们早已见怪不怪,只低头搓洗,偶尔低声闲聊:“又来了。”“嗯,天冷,也不知她冷不冷。” 一个落着细雨的清晨,我鼓起勇气,朝她所在的方向,轻轻喊了一声:“喂——”声音被雨帘吸走大半。她似乎顿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 隔着雨雾,我看不清她的脸,只觉那目光穿过重重水汽,直直落在我身上,复杂得像沉淀了三十年的湖水。没有表情,没有动作,只是看着。然后,她极其轻微地,摇了摇头。再转身时,身影已渐渐淡入晨雾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 我呆立原地,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里,有些凉。陈伯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她不是鬼,也不是仙,是被时光和愧疚钉在湖面上的一个符号。村里人或许早已淡忘她的名字,只记得“湖上女郎”这个传说。而她自己,也许早已分不清,自己是在等待赎罪,还是等待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对岸。 后来我离开村子。临行前夜,再去湖边。月朗星稀,湖水黑沉如墨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知道,当晨雾再起时,那抹白色仍会浮现,像一句未完的、被湖水反复漱口的遗言。而这座湖,这方水土,便是在这样静默的守望里,完成了它最隐秘、最绵长的祭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