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刚过,暑气才从青石板缝里钻出来。老陈推开茶馆后院的木门,竹帘哗啦一响,巷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榕树影子,斜斜地铺在对面白墙上,像一滩化不开的墨。他端出两碗刚沏好的铁观音,茶汤在粗陶碗里晃着碎银似的光。对座的年轻人没碰茶,只盯着巷子深处——那里有盏接触不良的路灯,明明灭灭,把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影子,投在斑驳的封火山墙上,一荡一荡,像谁在无声地挥手。 “这巷子,夏天夜里最活。”老陈用闽南语嘟囔,给自己点上烟。烟头明灭间,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这巷尾租房子,房东阿嬷总在午夜推门出来,拿着蒲扇坐在门槛上,说她听见地底下有河在流。那时他笑她迷信,直到某个暴雨夜,院墙突然塌了一角,露出半截石砌的暗渠,水声汩汩,凉得瘆人。后来阿嬷的房子空了,石渠也被水泥盖住,可每到最闷热的子夜,老陈仍觉得空气里有股阴湿的土腥气,顺着脚踝往上爬。 年轻人忽然倾身:“您听,现在有吗?” 老陈 shut 了嘴。 整条巷子浮在一种粘稠的寂静里。远处大排档的猜拳声、空调外机的滴水声、甚至自己耳鸣的嘶嘶声,都清晰得刺耳。可就在这当口——巷子中段那户人家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穿碎花裙的老太太提着痰盂走出来,月光恰好照亮她花白的发旋。她慢吞吞走到巷中央的石缸边,把痰盂里的东西倒进去。水声很轻,但老陈的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。他认识这老太太,姓林,独居三十年。可这石缸,去年就砌死了。 年轻人盯着那扇已关上的门,声音压得很低:“她说,石缸底下通着府城最早的那条护城河。仲夏夜,地气上涌,水道会醒。” 老陈的烟烧到了滤嘴。他想起阿嬷临终前说的话:“我们住的,从来不是地面,是水上漂着的棺材。” 巷口的灯彻底熄了。黑暗像冷水漫上来。老陈摸到碗沿,茶已凉透,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油膜似的光。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天,快亮了。 他忽然很怕。怕的不是鬼,是这满城三百年的砖石瓦砾,在某个特定的仲夏夜里,集体睁开了一只看不见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