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殿深处的神像,指尖的漆皮剥落了三块。老祭司跪在蒲团上数香灰时,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干涩、清晰,像生锈的铜铃在颅骨里摇晃。 “明天,要带活的贡品来。” 殿堂里只有神像的轮廓在晨光里浮动。老祭司的脊背弓成问号,他伺候这座山神四十年,头一回听见神开口要“活物”。过去是谷穗、是酒瓮、是初生的牛犊,可那都是死物。神说“活的”,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。 消息像野火燎过村寨。第三日清晨,溪边柳树下聚了十几人。李寡妇抱着那只下了三窝崽的老母鸡,手指掐进鸡翅膀;铁匠拎着半截麻绳,绳头拴着叫得声嘶力竭的猪崽;连最胆小的货郎,竹篓里也窸窣着三只灰兔。他们看神像的眼神,像看突然开口讨债的债主。 “神啊,”老祭司把一篮还带着露水的野莓放在供桌边缘,“这是今年最甜的一篮。” 神像的阴影在供桌上拉长。声音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耳道:“我要会疼的。要懂得怕的。要临死前眼珠转三圈的。” 人群炸开锅。货郎的兔子挣脱跑了,铁匠的猪崽撞翻香炉。李寡妇忽然跪下,把母鸡按在青砖上:“它下崽!它还会下崽!”鸡爪在砖面划出细白的痕。 老祭司抬头。神像的泥胎眼珠,在几十年香火熏染下,裂开一道细缝。他忽然懂了——不是神变了,是神从来如此。那些年复一年送来的谷穗酒瓮,哪一穗不是活活割下?哪一瓮不是 crushing 发酵的疼痛?只是他们假装看不见麦穗在镰刀下抽搐,假装听不见酒瓮里谷物被碾碎时无声的尖叫。 “您要什么?”老祭司问,声音平静。 “我要知道,”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,“当信徒眼里的光从敬畏变成算计时,我还能不能从香火里,尝到一丝真心。” 殿外传来李寡妇的呜咽。老祭司解下自己的腰带——那是妻子临终前编的,靛青布浸过二十年汗渍——轻轻系在母鸡腿上。红布条在风里晃,像滴血。 “它叫阿花,”老祭司对神像说,“它昨天还刨土追虫子。” 神像的泥胎眼,那道裂缝里,似乎有光一闪。 供桌上的野莓,忽然齐齐转向神像方向。颗颗鲜红,像未干涸的伤口,又像将落未落的,第一颗晨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