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上海夜枭
夜枭潜行十里洋场,血色霓虹照亮不眠上海滩。
山坳里那棵老槐树,我们都叫它木屐树。不是它长得像木屐,是村口陈伯说的——这树的根,早年曾托起过一双会走路的木屐。 陈伯是村里最后的手艺人,专做木屐。他的木屐不用一颗钉子,全凭榫卯咬合,踏上去“哐哐”响,声儿能传半条街。他做木屐,只用这树。树干要选朝东的枝桠,木纹得细密如梳,还得在霜降后三日、冬至前三日,由属虎的壮汉用斧头轻轻斫下一截。陈伯说,树有魂,木屐是树的另一条命。 村里老辈讲,早年闹饥荒,有个孩子饿得走不动,夜里梦见一双木屐自地下长出来,拖着他往山外走。他醒时,真见一双木屐立在床头,木纹里沁着露水。孩子穿着它走,竟不觉得饿,一路走出了大山。后来他回乡,在村头种下这槐树,说:“树若成材,便替人再走一程。”故事真假没人追究,可陈伯做木屐时,总在榫头刻一道极浅的槽,像一道脚印。 我见过他做木屐。冬日的阳光斜进作坊,木屑在空中慢舞。他的刨子推过木料,卷出黄褐色的浪,空气里满是干燥的香气。他不说话,手指抚过每道纹路,像在读信。一双木屐做好,他会在窗台晾三日,听风穿过木齿的声音。第四日清晨,他换上草鞋,把新木屐轻轻放在门槛外,说:“你先自己走走。” 去年秋天,陈伯病了。他让我去取树根下埋着的旧料——那是五十年前他埋下的,为了一双“引路屐”。挖出来时,木料已泛青,却依然结实。他颤巍巍地划线、凿眼,做了双最小号的木屐,送给了村里走失三年、刚被寻回的小孙子。“穿上它,脚底板会记得回家的坡。”他说。 木屐树去年枯了半边,像被月光啃去一块。但今年春天,枯枝上又冒出绿芽,嫩叶卷着,像小小的木屐齿。 如今我偶尔在夜里听见“哐哐”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推窗看,月光下空无一人,只有木屐树的新叶,在风里轻轻点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