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中划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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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陈的船停在芦苇荡深处，船头朝着风来的方向。他总说，逆风划船才见真章。 二十年前，他是县里最好的船夫。那年发大水，他驾着木船在决堤的口子来回十七趟，背出三百多口人。事后县里要给他立功，他摆摆手，指着浑黄的水面说：“那天风太大了，浪有一人多高，船像片叶子。”人们这才注意到，他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裂口，深得见骨。 后来他不再接渡船的活计，只在黄昏划着这艘旧船，在芦苇荡里绕圈。镇上人说他魔怔了——明明顺风能走更远，偏要逆着风划。孩子问他，他总笑笑，把船桨递过去：“你试试。” 孩子一上船就明白了。逆风时，船头会不住地打转，桨刚划下去，风就把水花拍回脸上。得用全身的劲，腰腹腿脚协调着，像在跟风拔河。可奇怪的是，当船终于破开风浪，稳住方向时，那种掌控感比顺风行千里更踏实。 “你看这风，”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水，“它推你的时候，你分不清是自己在走，还是风在带你走。”他顿了顿，桨尖点着水面，“可逆风时，每寸前进都是自己的。” 去年冬天，镇上来了个写生的年轻人，在岸边画了三天。走前问老陈，为什么总在风大时出海。老陈没说话，只把船划到对岸，又逆风划回来。年轻人突然懂了：“您不是在划船，是在跟较劲的东西对话。” 如今老陈的背驼了，逆风划到河心时，得歇三回。但每次他站起来，望着远处被风吹皱的水面，眼神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样子。有次我问他值不值，他指着船底一道旧伤疤说：“你看这疤，是顺风时留下的吗？” 风又起了。他慢慢举起桨，逆着风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船在颤抖，却始终没有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