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值夜班第三个星期,才注意到老张的怪癖。每天凌晨三点整,他会从仓库最角落拖出个蒙灰的铁皮箱,不打灯,就着门外路灯的昏黄光,一排排摩挲那些毫无标识的圆筒罐头。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盖被子,嘴里还念念有词,声音压得比冰箱嗡鸣还低。 起初我以为是某位老主顾寄存的家乡特产,直到某个雨夜,我因头痛提前到岗,撞见他正把一罐滚到脚边的异物捡起——那东西在指间泛着冷硬的、不属于任何食品的几何光泽。他抬头,眼白在暗处竟有些反光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:“别碰,会生锈的。” “生锈?”我干笑,“铁罐当然会生锈。” 他摇头,指尖在罐面虚划:“是时间。”然后像往常一样,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,推回阴影里。 好奇心像野草。我查了三年内的进货单,无此品类。问老张,他只说“老物件,不值一提”。可值夜班的好处是寂静,寂静会放大所有异常。我渐渐注意到,每当我经过那个铁皮箱,箱体似乎会微微发烫;而老张整理时,货架上的电子钟总会快跳两秒,等罐头归位,时间又恢复正常。 更诡异的是气味。起初是若有若无的旧书纸味,后来掺了海风咸腥,上周竟带出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冷冽。像不同时空的气味,被强行塞进同一个铁皮容器。 昨晚暴雨,停电两小时。应急灯亮起时,我看见老张没去整理铁皮箱,反而站在窗前,望着瓢泼大雨出神。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纹路,他忽然说:“你看,雨是倒着下的。” 我愕然。雨当然是垂直落的。可顺着他的目光,我竟在某一瞬,觉得雨滴是从地面飞向天空的。再看老张,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,像终于等到什么。 今早交班,铁皮箱不见了。老张也没来。店长说他请了长假,没留原因。我清理仓库时,在角落发现几粒深褐色粉末,闻起来像锈,又像烧焦的纸。指尖沾上一点,皮肤竟传来短暂的冰凉,仿佛触到了不存在的时间。 现在,每当我凌晨三点清醒,总会下意识望向空荡荡的角落。有时想,那些罐头里装的,会不会是某个平行时空里,被遗忘的、锈蚀的时光碎片?而老张,不过是负责回收它们的……守夜人? 便利店霓虹彻夜闪烁,照亮街道,却照不亮记忆的褶皱。有些事,或许本就该留在黑暗里,整齐排列,等待下一个不懂事的夜班人,轻轻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