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夜,总是比中原更冷三分。风如刀,刮过千疮百孔的城墙,卷起砂砾与早已凝固的黑血。城墙下,是无边无际的“影潮”——那些从地底裂缝、从腐殖深渊爬出的冥界生物,没有固定的形貌,只在月光下泛着湿冷的幽光,嘶吼声汇成令人牙酸的潮音,一波波冲击着守军摇摇欲坠的神经。 “弓弩手!准备火油!”校尉的嘶吼几乎被潮声吞没。士兵们脸色惨白,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弩机,掌心全是汗。常规的刀枪箭矢对这些阴邪之物效果甚微,它们会愈合,会重组,除非彻底焚毁。而城中唯一的火油库,三日前已被一次诡异的冥火突袭击中,剩余不多,且杯水车薪。 绝望,像这深秋的寒气,浸入每一寸骨髓。就在昨日,最后一位随军乐师也在一次尝试以“正气之音”驱散小股影潮时,被潮水吞噬,连骨渣都没剩下。声音,这曾被认为最虚无的东西,在这片被冥界侵蚀的土地上,竟是最后一道理论上可行的屏障,如今也断了。 “老乐师……李陌,还没到吗?”一名年轻士兵带着哭腔问。李陌,那位从帝都流放至此、沉默寡言几十年的老乐正,是城中最后知晓“战冥曲”完整谱系的人。但那曲子,传说需以至情至性灌注,以生命为引,奏响时天地同悲,鬼神惊惧。谁真信?谁真敢信? “来了。”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城楼阴影处传来。李陌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,身前是一具蒙尘的焦尾琴。他枯瘦如柴,满面风霜,只有一双眼睛,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像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。他没看潮水,只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、微微颤抖的手。 “准备……三 breathes after my first note.” 他的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,落在每个士兵耳中。没人动,都被这临死前的疯癫举动慑住。李陌不再多言,抬手,指尖落在琴弦上。 第一个音起时,所有人都愣了。那不是乐音,是裂帛,是金铁交鸣,是远空滚过的闷雷。琴弦在他指下剧烈震颤,发出远超其材质能承载的尖啸。紧接着,第二个音、第三个音……音符不再是旋律,而是有形的冲击波!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以琴为中心荡开,所过之处,翻涌的影潮如沸水浇雪,发出凄厉尖啸,形体瞬间蒸腾、消散!城墙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。 “是……是真的!”校尉最先反应过来,嘶声狂吼,“列阵!护住乐师!” 士兵们如梦初醒,颤抖着举起盾牌,将李陌所在的城楼角落围成铁桶。李陌已彻底沉浸。他的身体随着每一个激越的音符微微后仰,白发狂舞,指下不再是弹拨,而是近乎搏斗般的劈、斩、扫。琴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、开裂,那是乐师的生命与修为在燃烧。他奏的已非人间曲,是战歌,是诛邪的檄文,是这座城、这片土地最后的咆哮与抗争! 金色音波与黑色影潮在城下激烈对撞、湮灭。天空被映得忽明忽暗,时而闪过电光般的金纹,时而陷入泥沼般的黑暗。冥潮的推进,第一次,停滞了。然后,在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、汇聚了所有力量与悲怆的终极颤音后—— 李陌的琴,化为一蓬灰烬,随风而散。他仰面倒下,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而城下,那片最浓稠的影潮核心,传来无声的爆裂,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肥皂泡破灭,连带周围数十丈的影潮,尽数化作虚无的烟尘。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仿佛被这一曲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 东方的天际,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白昼的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