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深宅的传闻,我从搬来第一天就听说了。老邻居们压低声音,说黄昏后,二楼东厢房总有影子在窗后晃动,像一袭褪色的月白长裙。我本不信,直到那个秋雨连绵的夜晚,我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琵琶声惊醒。那调子极古,不成曲,只几个音反复缠绕,像叹息,又像在呼唤什么。我循声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,东厢房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却不见灯烛。我推开门,屋里空无一物,只有积年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,光从哪儿来?我正疑惑,余光瞥见对面斑驳的穿衣镜——镜中,一个女子的背影静静立着,穿着民国初年的裙子,发髻松了,半边垂着。她没回头,只是抬手,似乎在镜面上轻轻描摹着什么。我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房间。再看镜子,那影子也消失了,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,像泪,又像雾。 自那夜后,我总在深夜听见她的脚步声,极轻,从走廊这头,走到那头,停在东厢房门口,便没了。我开始留意这座宅子的历史。在 township 档案馆布满霉味的旧报纸里,我找到了线索。民国十八年,这宅子属于一位姓林的画家。他新婚妻子,据说是昆曲名伶,小字“清音”。报道只有寥寥数语,说林某因“通共”被带走,再无音讯。其妻不久后“病逝”,葬于城西乱葬岗。报道旁有手写批注,墨迹已淡:“彼时她已身怀六甲。” 某个同样无月的深夜,我又听见了琵琶声,比以往清晰。我再次走向东厢房,门这次是开着的。月光透过窗棂,把屋子切成明暗两半。她在暗处,坐在一张旧梳妆台前,背对着我,手里抱着什么,在轻轻抚摸。我屏住呼吸,看见她肩头在颤抖。终于,她缓缓转过头——不是恐怖的青面獠牙,而是一张苍白却秀气的脸,眼中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她看见我,并不惊惧,只幽幽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你……能听见我?”我点头。她垂下眼,指尖抚过怀里一件小小的、褪色的虎头鞋:“他走那天,我刚做了这双鞋。我以为……他会回来听孩子叫第一声爹爹。”她顿了顿,月光似乎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,“后来有人说他死了。可我不信。我天天在这等他,从春天等到冬天,从民国等到现在。前些日子,我才‘明白’——原来,我走那天,孩子也没了。我们娘俩,早就一起埋在西边那片野地里了。”她说着,脸上第一次有了近乎解脱的微笑,“原来我一直等的,是一个永远不会来的‘家’。” 话音落,她怀里那件虎头鞋,忽然化作细灰,从她指间簌簌落下。月光漫过她的身影,像水漫过宣纸上的墨。她越来越淡,最后和满室清辉融为一体,消失了。从此,深夜再无声响。只是偶尔,我会在整理旧物时,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小朵用露水养的、极干净的白色野花,像谁不经意留下的问候。这座百年老宅的最后一个秘密,原来不是关于鬼魂,而是关于时间尽头,一份太过沉重、以至于魂魄都负重百年的等待。她终于不必再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