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老茶馆的梁柱上,悬着六面褪色的铜镜。每日辰时,茶馆主人会拂去镜尘,对空座低语:“今日该照哪一面?” 第一面镜映着十六岁的阿青。他攥着撕碎的学堂录取书,在码头扛包三年,指缝的茧比纸厚。某个雪夜,他偷听货船船长讲《海国图志》,镜中少年眼里的火苗“腾”地窜起——那火后来烧成了南洋航线上的第一面红旗。 第二面镜里是三十岁的素娘。她坐在鸦片馆后院的绣架前,金线在素绢上勾出缠枝莲。丈夫的烟枪在隔壁房“嗒嗒”敲着炕沿,她数着银元:一两给公公抓药,三两赎弟弟的船票,余下的……余下的够买一匹真正苏绣的缎子吗?针尖刺破指尖时,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在桑园采的嫩叶,也是这样红。 第三面镜浮着雾。雾散时可见药铺柜台后的陈先生,正用戥子称“忘忧散”。他的药方里,当归要浙江的,朱砂要贵州的,唯有一味“浮萍”——必须取自城南义庄后那口枯井,井底有具光绪年间的尸骨,雨季时会浮出水面打转。 第四面镜最亮,亮得刺眼。镜中是舞厅的琉璃吊灯,照在舞女苏霓开衩至大腿根的旗袍上。她的高跟鞋踩过租界巡捕的皮鞋、华商巨贾的鳄鱼皮鞋、革命学生磨破边的布鞋。午夜钟响时,她在更衣室撕掉假睫毛,对镜中浮肿的眼泡说:“今晚第三支舞,是替小芸跳的——那丫头昨天投黄浦了。” 第五面镜生了铜绿。绿斑里蜷着算命瞎子阿九,竹杖点着青石板数:“七步金,八步银,九步……”他忽然顿住——前方传来婴儿啼哭。是个被弃在茶馆门前的女婴,襁褓里夹着张纸条:“求先生收留,六岁后任您处置。”阿九用枯手摸到婴儿眉心:“好,六岁后,让她照第六面镜。” 第六面镜始终蒙着黑布。直到昨夜,茶馆最后一位客人——穿长衫的考古学者——在打烊前颤抖着掀开布。镜面竟如水面泛起涟漪,涟漪中走出六个身影:扛包的阿青、绣莲的素娘、抓药的陈先生、舞霓的苏霓、算命的阿九,还有被遗弃的女婴。他们彼此对视,忽然齐声问:“我们是谁的镜像?” 学者跌坐在地。他跋涉千里寻找“浮生六相”古卷,原以为是某种失传的相术,此刻才懂——那六面铜镜本就是一人六时:阿青是志,素娘是情,陈先生是欲,苏霓是孽,阿九是命,女婴是空。 今晨茶馆再没开门。邻居破门时,只见六面铜镜整齐排在条凳上,镜面皆覆薄灰,唯第六面镜清晰如洗,映着窗外一株突然盛开的优昙花——花开花谢,不过刹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