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搪瓷缸又积了层薄灰。秀兰用袖口擦了三遍,才看见缸底“保家卫国”的红字——那是去年腊月,他跟着支前队伍走时,在村口供销社买的。当时他笑得露出缺了角的牙:“等打跑鬼子,天天给你泡茶。” 如今茶早喝完了,茶缸却一直没舍得收。每天天蒙蒙亮,她就把它搁在窗台最外沿。西边二十里是战场,她总觉得,只要茶缸朝着那个方向,他就能闻到家的味道。 巷口王嫂前天又来说媒,拍着腿劝:“守什么活寡?你家老赵的抚恤金够你过下半辈子。”秀兰没说话,只把茶缸往西边推了寸许。缸底磕在砖上,发出闷响,像极了那年他走时,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声。 夜里惊醒是常事。梦里全是炮声,可奇怪的是,从没梦见过他倒下。每次硝烟散尽,视野里总出现那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鞋——去年端午她赶了三宿做的,鞋尖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并蒂莲。他说走山路硌脚,硬要穿这双。结果出发那日,鞋底沾了露水,在晒谷场留下两串湿印子,从东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西山口。 今早她去井台打水,遇见放牛的二愣子。孩子指着天边的鹰说:“秀兰姐,赵大哥是不是变成鹰了?昨天有只鹰在老槐树上盘旋,跟我大哥扎的纸鸢一个样。”她抬头,日头刺得眼酸。那只鹰越飞越远,终于成了蓝布上的一个墨点。 黄昏时她把赵明年的棉袄补了补。针脚比去年密,袖口磨薄的地方,她絮了新的芦花。邻居大娘隔着篱笆看,叹气:“补了也是白费工夫。”她低头穿针,线头在暮色里闪了闪:“不白费。他回来得穿。” 夜深了,茶缸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她忽然想起成亲那晚,他掀开盖头时说的第一句话:“往后日子长着呢。”那时她羞得不敢抬头,现在才懂,有些话是要用一辈子去品的。 远处传来 ambiguous 的声响,像风,又像马蹄。她起身把茶缸往里挪了挪,防着露水。然后吹灭油灯,在黑暗里轻轻说:“茶还温着。”这句话她说了三年,从春说到冬,说到窗外的梧桐又秃了一年。 其实她知道,有些守望本身就是归途。就像茶缸永远朝西,就像棉袄永远少一个袖——等他回来穿。战火能烧毁房子,却烧不塌人心里的屋檐。而她的屋檐,正稳稳地盖在这片他为之战斗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