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抚过冰凉的铜镜,镜中倒影肤若凝脂,透出罕见的碧玉光泽。宫人私下都说,昭阳殿这位沈婕妤,是带着祥瑞入宫的——肌肤如最上等的和田玉,细腻温润,不见半分瑕疵。皇帝初见她时,也曾惊艳,称之为“朕的碧玉人”。 可只有她知道,那玉一般的光泽下,藏着什么。三日前,晨起对镜,左颊忽然沁出一粒血珠,殷红,圆润,像极了一滴被玉髓困住的朱砂。她惊慌掩去,却掩不住心头的寒意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五岁那年,她第一次发现,自己从无创口的肌肤,会在月圆前后,莫名渗出血滴,随即那处肌肤便会更润、更碧,仿佛血成了养料的。 宫中老太医颤巍巍请脉后,只跪着叩首,语焉不详。倒是皇后身边那位心腹嬷嬷,在无人处冷笑着丢下一句:“沈婕妤,这‘滴血碧玉肌’是福是祸,您该去查查令尊在边关的旧档了。”她父亲是战死的边将,骨血早化尘土。旧档里能有什么? 她开始暗中查探。宫禁森严,她却凭着一身碧玉肌引来的“祥瑞”光环,得了些便利。终于,在一本被虫蛀的边军杂录里,找到只言片语:前朝有术士言,取至纯至净之女童,以特制秘药养其皮肉,使其肌理如美玉,再于月华最盛时引其血脉之精沁出,滴于未琢之玉璞上,可令凡玉化为通灵“活玉”。而施术者,必短命,承术者,必被玉反噬——那玉,会一点点“吃”掉养它的人。 原来,她不是祥瑞,是祭品。那身引以为傲的碧玉肌,是早已开始的反噬。血珠渗出,是玉在“吃”她。她看着镜中自己愈发莹润的肌肤,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。皇帝近日来她殿中的次数少了,眼神里的惊艳,渐渐掺杂了某种她看不懂的审视。皇后赐下的“安神汤”,喝下去后,那血珠渗出的间隔,似乎在缩短。 昨夜,月圆。她惊醒,发现右臂内侧,三处新的血珠正缓缓沁出,殷红,圆润。与此同时,那一片肌肤的碧色,浓得几乎要滴下水来。疼痛并不剧烈,是一种缓慢的、被从内部抽走的虚乏。镜中的她,美得惊心动魄,也恐怖得惊心动魄。她忽然明白了,那传说中的“活玉”,最终会是什么——是她自己。她的血肉、她的精魂,都将被这身碧玉肌吞噬、转化,直到她彻底变成一块,会呼吸、会流血、却再无自我的“人玉”。 窗外,更鼓敲响三更。她慢慢合上镜子,指尖残留着玉的冷与血的温。这深宫,这“祥瑞”,从来不是她的栖身之所,而是精心打造的、活生生的玉鼎。而鼎中的祭品,终于意识到了火候已至。她吹熄了灯,在绝对的黑暗中,第一次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近乎透明的了然。天快亮了,新的一天,会有新的血珠,也会有更浓的碧色。这具躯壳,正美得惊心动魄地,走向它的完成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