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泡面桶在门后堆成歪斜的塔,李哲用胶带封死了门缝。楼上的高跟鞋敲击声、隔壁情侣的争吵、楼道里忽远忽近的电梯提示音——所有声音都被他脑内自动翻译成一句无声的嘶喊:“你在这里,你存在,你妨碍了我。”他是一名校对员,习惯用红笔划掉世界多余的笔画。可世界总有更多的笔画。 公司茶水间,新来的实习生小鹿热情地递过咖啡。“李哥,你总一个人吃饭,一起吧?”李哲盯着她手腕上晃动的草莓手链,像盯着一条吐信的蛇。他摇头,退回隔间。午休时,他听见小鹿和同事议论:“李哲是不是有自闭症?”“上次他看我一眼,我背后发凉。”李哲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,但那些话语仍从缝隙里钻进来,在他太阳穴上凿洞。他人的目光,成了他皮肤上拔不掉的刺。 转折发生在周五。李哲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用口红画了笑脸,抽屉里少了半盒烟。监控里,小鹿和几个同事说笑着经过,其中一个回头瞥了一眼他的方向。没有证据,只有悬在空气里的、心照不宣的恶意。那天晚上,他没封门缝。楼上高跟鞋停了,情侣不吵了,电梯提示音也消失了。世界突然安静得如同真空。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另一种声音——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那声音在问:如果所有人瞬间消失,你就能自由吗?你会在那绝对的寂静里,被自己的影子活活吓死吗? 他打开手机,点进那个有几百个陌生头像的“公司群”。小鹿的头像在闪烁,有人刚发了一张聚餐照片,九个人挤在镜头前,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李哲的手指悬在举报键上。举报什么?造谣?排挤?还是仅仅因为“他们的存在让我痛苦”?他忽然想起哲学课上学过的句子:他人即地狱。当时他以为,地狱是他人的暴政。现在他明白了,地狱也是自己亲手砌的墙。他关掉手机,走到窗前。对面楼有几十扇亮着灯的窗,每扇窗后都是一个世界。他曾经觉得,只要隔绝这些窗口,就能获得安宁。但此刻,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他:或许真正的囚笼,从来不是门外的喧嚣,而是门内那个认定世界必须寂静的、偏执的自己。 他撕下门上的胶带。楼道里的声浪重新涌来,混乱、嘈杂、充满他无法理解的逻辑。他深吸一口气,第一次没有皱眉。地狱或许永恒,但囚徒,可以决定要不要继续做狱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