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石磨坊的霉味,混着雨季的潮气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我回来,是为拆了它。爷爷咽气前,只含糊说了句“磨盘底下,有东西”。东西?能比这漏雨的屋顶、塌了半边的墙更糟? 拆磨盘是个脏活累活。花岗岩磨盘嵌在土基里,纹丝不动。我撬了半日,指节发白,才听见“咔”一声闷响,石缝里露出个锈蚀的铁皮盒子。没锁,一掰就开。里面没有银元,没有地契,只有一沓用油布裹着的信,纸脆得像是呼吸重些就会碎。 最上面那封,字迹是爷爷的,但日期是1953年。信是写给一个叫“秀娥”的女人,落款“负卿”。我从未听家里提过这个人。信里没有风月,只有枯燥的账目:某月某日,李记粮行籴稻谷三十石;某月某日,替赵家碾米,收加工费……全是磨坊的进出。可末尾总有一句:“秀娥,今日米香,想你。” 米香?这破磨坊,除了陈年灰尘,哪来的米香? 我捏着信,走到院中那口枯井边。井沿石被磨得溜光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爷爷总让我在这井边玩,不让我靠近磨坊主屋。他是不是在井边,就能闻到从磨坊飘出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米香? 一封封往下看。秀娥的回信,字迹娟秀,内容却更离奇。她说:“阿泉,昨夜我又听见磨响了。你爹在磨豆子,磨盘转得慢,豆渣是红的。你莫怕,我在。” 阿泉是爷爷的小名。可爷爷的爹,我的太爷爷,1951年就病逝了,葬在十里外的乱葬岗。 我后背发凉。再看爷爷后来的信,语气变了,从“负卿”成了“阿泉”。他写道:“秀娥,昨夜我也听见了。磨盘自己在转,磨的是豆,也是血。我们家的磨,吃的是豆,吐的是命,是不是?” 最后一封信,没有日期,只有几个字:“磨要醒了。锁住它,永远。” 雨忽然大了,砸在瓦片上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我猛地抬头,身后那死寂多年的磨坊主屋,一扇破窗后,似乎有影子晃动。不是幻觉,那影子随着雨声,竟似在轻轻摆动,如同……一个人在推磨。 我攥紧那沓信,冰凉的纸,像攥着一堆枯骨。磨坊的阴影在雨幕中膨胀,仿佛要爬过院子,浸透这口老井。井底深处,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“嗡——嗡——”声,像石磨在低速旋转,碾着看不见的豆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