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槐花今年落得格外早。我蹲在青石板上,看最后几片花瓣被风卷着,撞在褪色的木门上,又软软地跌回泥里。春天是真的走了,像七年前那个穿着月白旗袍的背影,消失在巷口拐角时,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。 这宅子是她选的。说喜欢春天,喜欢槐花落在肩头的重量。我们在这里过了三个春天。第四个春天,她忽然说要去南方,说那里的春天更长,槐花能开到五月。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,槐花落了一地,我替她提着行李箱,轮子碾过花瓣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到了巷口,她接过箱子,说:“别送了,等我回来。” 我嗯了一声,站在原地,看她的背影被槐花的白影吞没,再没回头。 后来,信断了。第一年,我还能在晨光里收到薄薄的信纸,说南方的雨,说陌生的街道。第二年,信渐渐稀疏,字迹却工整如初。第三年,最后一封信里夹着一片枯黄的、不知名的叶子,只有三个字:“春尽了。” 我捏着那片叶子,在院子里站到天黑。槐花又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雪。 我开始修这老宅。把漏雨的屋顶换成新的瓦,把吱呀的门轴上了油,把院子里荒废的花坛重新翻土。邻居说,何必呢?人都不回来了。我擦着手上沾的泥,没说话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春天还在,如果她某天忽然想回来了,总得有个完完整整的春天等她。 可今年的春天,特别短。槐花还没完全绽开,一场冷雨就来了,打得满树零落。我每天清晨扫院子,把花瓣聚在树下,像给谁堆一个看不见的坟。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的,像极了她当年走路的声音。有次我恍惚看见树影里站着个人,月白的旗袍,微微侧着头。我猛地转身,空荡荡的院子,只有风摇着光秃秃的枝桠。 昨夜下雨了。我坐在门槛上,听雨点砸在瓦上,噼里啪啦,像无数人在说话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灯下亮晶晶的,像一串断线的珠子。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:“春尽了。” 不是“春天尽了”,是“春尽了”。三个字,把所有的期待、所有的等待,都压在了那个尽字上,碎得无声无息。 雨停了,天快亮。我推开吱呀的木门,院子里湿漉漉的,落花混着泥土,一片狼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春天是真的尽了。我忽然很平静,弯腰,把扫帚拿起来,一下,一下,把那些残花扫到墙角。扫着扫着,眼泪就下来了,混着脸上的雨水,又咸又凉。 原来,“春尽人不归”,不是春天走了人没回来。是春天走了,把人也带走了,只留下我,和这座等在每个春天尽头的、空荡荡的老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