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下得没完没了。破庙的檐角漏着水,滴滴答答砸在黄天霸肩头的旧布衫上,凉意直透骨髓。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,手里摩挲着一枚金镖——镖身被摩挲得温润,边缘却依旧锐利,映着门外偶尔闪过的电光,一跳,又一跳。这镖,伴他二十年,走过千山万水,沾过绿林豪强的血,也救过落难百姓的命。如今,它静静躺在他掌心,却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心慌。 他曾是“赛时迁”,是绿林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“飞镖黄”。三盗御马,独闯虎穴,快意恩仇。那时,江湖就是他的天下,一镖出手,恩怨立断。可如今呢?他投了官,成了“总兵大人”座前一条听命的犬。施不全的案子,他破了;江湖上的旧交,他一个个亲手缉拿。每当刀兵相向,对方眼中那份惊愕与不解,像针一样扎他。昨夜,他亲手锁了“铁臂罗汉”周义,那汉子被按在泥水里,冲他咧嘴一笑,牙上还带着血:“黄天霸,你镖上的锈,还没洗掉吧?”那笑声,比骂他祖宗八代还难受。 他想起师傅临终的话:“天霸,镖是凶器,也是仁心。用得好,是侠;用不好,是魔。”他以为自己懂了,以为投了朝廷,匡扶正义,便是侠。可这身官服穿在身上,怎么总像一层剥不掉的皮?夜里睡不着,闭上眼就是那些倒下的身影,有恶人,也有只是碍了“法”字的“匪”。朝廷的“法”,和他心里那把尺,越来越偏。金镖曾为他丈量江湖,如今,却丈量不出自己站的位置。 外头雷声更紧。他霍然起身,推门。雨幕如注,天地一片混沌。他抬手,将金镖举向铅灰色的天,手腕微抖,镖身划出一道凄冷的光弧,没入远处无边的黑暗。没有声响,也没有回响。他忽然笑了,笑自己痴。这镖,从来不是投给天地的,是投给人心的。他收手,镖囊空了一处,心却像被那空处扯着,漏着风。雨打在他脸上,分不清是雨是汗。他知道,明天,官文下来,他还要去追捕下一个“匪”。这路,似乎没有回头箭。可就在今夜,在这漏雨的破庙,他好像触到了什么——那或许不是答案,但至少,是一道裂痕,一道照进他混沌江湖的、冰冷的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