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开始变凉时,棉桃才真正炸开。老陈蹲在田埂上,手指捻开一朵棉花,白絮簌簌地落,像捧着一团不会融化的雪。这颜色让他想起三十年前,也是这么个棉絮纷飞的下午,他攥着那封没寄出的信,在供销社的柜台前站到腿麻。 那时棉田是金黄的。他十六岁,跟父亲学采棉,动作笨拙得像在撕扯自己的皮肤。父亲的手却像鸟掠过水面,一抓一捋,棉花便乖乖蜷进粗布口袋。父亲说,棉白得透亮,才卖得上价。可那年秋旱,棉花稀稀拉拉,父亲蹲在干裂的泥地里,烟锅敲着膝盖:“明年,明年一定让这地白成一片。” 白成一片。老陈抬头看,无边无际的棉田在风里翻涌,确实是白的,白得晃眼。手机在口袋里震,是儿子发来的消息:“爸,公司裁员,我可能回村。”他盯着屏幕,棉花突然不白了,眼前晃过父亲佝偻的背,还有自己当年塞进邮筒、又偷偷捡回来的信——写给在县城读师范的林小满,信纸被汗水洇得发软,最终也没敢写“等我”。 “等”这个字,像棉籽里的壳,扎了他三十年。 如今他成了村里种棉最多的人,机器采棉,白花花的籽棉堆成小山。可儿子要回来,不是回来接他的班,是溃败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棉要一棵一棵摘,日子要一天一天过。白不白,不看地,看心里那团絮,乱不乱。” 傍晚,他踩着月光走进棉田。白絮沾在裤脚,他一点点摘下来,放进随身的布袋。月光下的棉田泛着青灰,哪有白天那么白?他这才明白,父亲当年说的“白成一片”,原是哄人的话。棉花从来不会纯白,总沾着褐斑、虫洞、泥点。可人偏要它白,偏要用这带瑕的絮,弹成冬天暖和的被。 手机又响了。他按下接听,听见儿子声音里的风:“爸,我买了票,明晚到。” 他应了一声,挂掉电话。弯腰继续摘棉,指腹擦过棉桃的绒毛,微微刺痒。远处,儿子小时候玩的稻草人还立在田头,破衬衫在风里晃荡,一只袖子早没了,露出木杆。老陈忽然笑了。他摘棉的手稳得很,一抓一捋,把月光、虫洞、三十年前的涩意,都裹进这团不完美的白絮里。 白,原就不是一种颜色。是揉皱的纸,是未寄的信,是溃败后重新蹲进田埂的脊背,是电话那端,一声比一声近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