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李山的草帽已经出现在田埂上。他今年二十八,村里最年轻的承包人,守着十亩离家最远的洼地。犁头切开潮湿的泥土,翻出深褐色的浪,空气里有种生腥的甜。这是今年第二季水稻,上季的稻茬还黑乎乎地匍在田里。 别人说他不值得。十年前他爹咳着血沫子把地租出去时,所有人都以为李家要绝了种。可三年前李山带着媳妇从南方电子厂回来,用全部积蓄加上抵押老屋,签下了这十亩三年合同。媳妇在镇里做代课老师,周末来帮忙拔草。他们没买收割机,用最笨的镰刀,一镰一镰,腰弯成问号。 六月的太阳开始发狠。李山直起身抹把脸,看见田埂边有东西在反光——是半截碎陶片,青灰色,带着绳纹。他爹活着时总在洼地捡到这类东西,说是祖上给河神供的器皿。李山把它攥在手里,粗粝的纹路硌着掌心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爹指着远处光秃秃的岗子说:“咱家高祖在那边烧过陶,后来黄河改道,窑厂淹了,人就种地。” 中午的蝉声像一张密网。李山坐在树荫下啃冷馒头,看水渠里漂着几片败叶。手机在裤兜震动,是催缴灌溉费的短信。他按掉,望向对面 landlord 家亮着空调的二楼窗户。去年收成不好,有人劝他种经济作物,他摇头。他记得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地要喘气,不能勒它。” 黄昏来得突然。最后一垄田割完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李山把稻把子捆成小人样,这是他爹教的,说稻魂喜欢整洁。归途中他拐去老窑岗,那片荒地早被野枣树占满。月光下,几个塌陷的土包隐约可见。他忽然蹲下,用手刨开浮土——陶片更多了,还有半截锈蚀的铁刀。 走回村口时,他看见自家窗户透出暖黄的光。媳妇肯定蒸了馒头,等他的汗味混着稻香飘进门槛。经过村委会公告栏,新贴的征地补偿方案在风里哗啦响。李山看也没看,踢开脚边的石子。石子滚进路边水沟,惊起一群萤火虫。 他知道洼地早晚会被征走。但今晚,稻谷在打谷场上堆成金色小山,每粒都裹着月光。他蹲下来抓一把,谷壳从指缝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的雨。远处推土机的轰鸣隐隐传来,他站起来,把陶片小心放进稻谷堆。明天,他要在这片地里种下第一季小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