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碎玻璃扎进耳膜。陈默又醒了,凌晨三点十七分,分秒不差。他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,推开书房门,动作熟稔得像呼吸。书桌抽屉锁着,钥匙在颈链上挂着,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。他打开最里层,取出一只铁皮糖果盒,里面没有糖,只有十二枚生锈的硬币,按月份排列。 这是他的习惯,黑暗的习惯。十年来,每个无眠的雨夜,他都要做这件事:将硬币在桌面摆成特定的图案——先是七月,然后是十一月,最后停在三月。硬币边缘磨损,像被无数个夜晚磨钝的牙齿。摆好后,他点燃一支烟,不吸,只看烟丝燃烧的灰烬落在硬币上,像一场微型的雪崩。然后他会打开旁边一本硬皮笔记,空白页,写下一行字:“她今天没来。” 笔迹冷静得可怕。 邻居说他安静,物业说他礼貌,同事说他可靠。没人知道这个习惯。三年前心理医生试图撬开他的嘴,他坐在诊室沙发上,指甲抠进掌心,最终只说:“有些习惯,就像影子,你赶不走,只能学会在黑暗里和它共存。” 医生没再问。 习惯始于那个真正的三月。母亲在雨夜离开,行李箱轮子碾过楼道的声音,和今晚的雨声重叠。他躲在门后,透过缝隙,看见她弯腰系鞋带,脖颈后的胎记像一枚小小的褐色硬币。她没回头。第二天,他在她枕头下发现这枚硬币,连同张字条:“等妈妈回来。” 他等了十年。硬币成了图腾,雨夜成了祭日。他摆的不是硬币,是时间;写的不是“她”,是那个等在门后的自己。 昨夜,铁皮盒里多了一枚硬币。崭新的,一元面值,躺在一月的位置。他盯着它,整夜未动烟。清晨雨停,阳光刺进来,硬币反射的光斑晃在他脸上,灼热。他忽然想起母亲离开那天,是个罕见的春日,阳光很好。她走时没下雨。 现在他坐在晨光里,手指悬在那枚新硬币上方。窗外,清洁工正在扫积水,动作机械。陈默第一次在白天打开铁皮盒,将十二枚旧硬币仔细收进信封,封好,贴上便签:“给三月的你。” 然后,他把那枚新硬币放回空盒子,合上。锁孔对准光,一道细银亮了一下。 黑暗的习惯,原来只是等一个自己愿意醒来的黎明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与远处槐花的味道。楼下扫水声沙沙,像某种缓慢的、温柔的倒计时。他深深吸气,第一次在清晨三点十七分,感到喉咙里那股陈年的锈味,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