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陈的杂货铺,去年腊月廿九贴了对联。红纸黑字被烟花烫出几个小洞,他蹲在门口卷烟,说今年炮仗声比往年密得多,密得像谁在天空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我抬头看,确实是——从年三十到破五,每晚都有烟花在护城河上空炸开,金菊花、绿垂柳、紫牡丹,炸完还拖曳着彗星似的尾巴,在墨蓝天幕上写几个潦草的问号。 那时阿青刚从深圳回来,穿着oversize卫衣,头发染回黑色。我们挤在河堤看烟花,她忽然说:“你看,它们炸得多用力。”烟火在她瞳孔里明灭,像两簇小小的、灼热的火苗。我们认识十五年,她头一回没提深圳的加班、房租、地铁里挤变形的肩膀。只说烟花声太大,大得让人听不见彼此说话,大得像要把所有心事都震成齑粉,混进硫磺味的风里。 正月十五那天,阿青的舅舅在烟花最盛时走了。心梗,没熬过子夜。我们站在殡仪馆外,远处是零星的礼花,近处是烧纸钱的青烟。阿青把一叠纸钱折成歪歪扭扭的纸飞机,说:“舅舅最爱看烟花,去年他买了两箱‘满堂红’,结果全让邻居小孩放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要被烟花爆裂声吞掉。我突然明白,为什么去年烟花特别多——不是节日本身的慷慨,是活人用喧嚣替逝者多看了几眼热闹,是怕黑夜里,寂静会露出太狰狞的牙齿。 阿青后来还是回了深圳。走前夜,我们再去河堤。烟花稀了,零星几簇,疲沓地绽开。她忽然哼起小时候的歌谣:“烟花烟花满天飞,你买了包糖我买了炮……”哼到一半停住,说:“去年那些烟花,是不是像一场盛大的、集体的假装?假装我们还拥有很多个明年。”我没回答。远处有孩子尖叫着追未熄的星火,光点坠入河水,碎成满地颤抖的金。 如今又近年关,巷口贴了新对联。老陈说不买炮仗了,耳朵受不了。城市禁放令像一堵墙,把烟花关进电视直播里。有时深夜惊醒,恍惚听见天空在炸裂,起身推开窗,却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去年烟花特别多,多到像一场提前透支的盛宴——我们拼命点燃,以为能照亮前路,其实只是把影子拉得更长,长到足以覆盖此后所有寻常的夜晚。那些炸裂声从未消失,它们沉进河底,沉进耳蜗深处,在每一个寂静的时刻,轰然回响。